正午的日頭懸在城樓上空。
高高的斬首台用粗實的圓木搭建而成。
一個個鄉紳被身著灰佈道袍的太上道門徒推搡著上台。
他們往日裏綾羅綢緞裹身、油光滿麵的模樣早已不見,如今衣衫襤褸,發髻散亂,臉上布滿了泥土與淚痕。
有的嚇得雙腿發軟,被太上道弟子架著才勉強站穩,有的則色厲內荏地嘶吼,卻被口中塞著的破布堵得隻剩嗚嗚的悶響。
“下麵宣告罪行!”
一聲斷喝傳來,那是太上道的執法道人,身著玄色道袍,麵容冷峻,手中握著一柄桃木劍,聲音洪亮如鍾,在空曠的刑場上迴蕩。
“罪人陸昭,勾結豪強,刺殺我太上道主,搜刮民脂民膏……罪該萬死!”
“罪人張昭荀,刺殺我太上道主,貪贓枉法,借賑災之名剋扣糧款,喪盡天良……”
“罪人吳運龍,刺殺我太上道主,依仗宗族勢力,欺壓鄰裏,強搶民女,逼得人家破人亡……”
“……”
罪狀一條條宣讀,每一條都字字泣血,每一樁都令人發指。
台上的鄉紳們渾身顫抖,有的癱倒在地,有的麵如死灰,往日裏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刑場之下,密密麻麻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臉上帶著菜色,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的怒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若不是有護法力士在旁維持秩序,早已衝上台去,將這些惡人撕碎。
城中另一處空地上。
王軒身著一身整潔的道袍,手中捧著一張泛黃的宣傳紙,紙麵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寫滿了這些鄉紳的滔天罪行。
他站在一個土台上,一遍遍地念著,身旁還站著幾個被鄉紳迫害過的百姓,有人衣衫襤褸,露出身上的傷痕,有人淚流滿麵,哽咽著訴說自己的血淚過往。
有的親人被鄉紳逼死,有的家園被侵占,有的兒女被販賣……
每一句哭訴,都揪著周圍百姓的心,不少人抹著眼淚,低聲啜泣,眼中的恨意愈發濃烈。
公審!
斬首!
兩件事,在城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擠在人群中,眼神裏滿是期盼。
有婦人抱著孩子,指著台上的鄉紳,低聲對孩子訴說著這些人的惡行。
有年輕的後生,攥著拳頭,眼中滿是激動與憤怒,恨不得立刻衝上刑場。
此刻,距離太上道進城,已有整整五日。
破城之後,陳勝並未像其他起義軍那般,放任士兵劫掠,而是立刻招來李石,麵色凝重地叮囑道:
“吾等太上道,乃順天而行,救萬民於水火,不可效仿賊寇,殘害百姓。”
“你速去約束門下弟子,定下鄉約,嚴禁劫掠、廝殺,凡有違者,以道規論處,天誅地滅。”
李石躬身領命:“是!”
若是換做尋常的農民起義軍隊,破城之後,必然是燒殺搶掠。
畢竟這些農民出身的士兵,大多受夠了壓迫,一旦破城,便會借著起義的名義,發泄心中的怨氣,劫掠財物。
也正因如此,劉邦入鹹陽後定下的“約法三章”,才會千古留名!
不是因為有多完美,而是因為太過難得,太過稀缺。
然而,太上道不同!
自陳勝傳教以來,便建立了嚴密的組織框架,自上而下,等級分明。
整個太上道,恩威並施,既有慈悲之心,也有嚴苛的道規,約束著每一位門徒。
更何況,陳勝本人,乃是“天王下凡”。
破城之時,他駕馭天雷、所向披靡的神跡,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太上道門徒的心中,他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他下達的命令,沒有人敢有絲毫違背!
誰也不敢冒著“來世墮為豬狗,永世不得超生”的風險。
李石領命後,立刻召集所有太上道弟子,宣讀鄉約,嚴明紀律。
一眾弟子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響徹全城。
很快,在護法力士和核心門徒的有序組織下,城中的街道被逐一清空。
那些趁火打劫、想要渾水摸魚之輩,剛一出手,便被巡邏的弟子抓獲,輕則杖責,重則直接斬首示眾,殺雞儆猴。
混亂的局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
原本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百姓,躲在自家的門縫後、窗沿邊,偷偷看著外麵的景象。
一個個身著灰布或玄色道袍的太上道弟子,手持竹杖,步伐整齊地在街道上巡邏,神情肅穆。
卻從未有一人衝進百姓家中,也從未有一人劫掠財物!
甚至有年邁的百姓摔倒在地,還會有門徒上前攙扶,送上溫熱的米粥。
百姓們緊繃的心,漸漸放鬆下來!
“這些亂軍,倒是不一樣!”
“不對,應該是義軍!”
……
隨著公審的持續進行,刑場上的罪狀越念越多,城中百姓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有不少人與台上的鄉紳有著血海深仇,他們紅著眼眶,猛地撥開人群,想要衝上台去,親手撕碎這些惡人,卻被一旁維持秩序的道兵們穩穩攔住。
道兵們身著玄色道袍,腰佩利刃,神情嚴肅,卻並未對百姓惡語相向,隻是輕聲勸阻。
正午時分,公審結束!
隨著執法道人一聲令下,劊子手舉起手中的大刀,寒光一閃,一顆顆罪惡的頭顱滾落台下,鮮血濺在青石板上,染紅了一片。
百姓們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公審結束後,王軒立刻帶著一眾太上道弟子,有條不紊地開展後續事宜。
空地上,早已堆起了高高的借條、奴仆契書,還有鄉紳們的田契。
王軒手持火把,高聲說道:
“今日,吾等太上道,替天行道,燒毀所有借條、奴仆契書,讓百姓不再被債務所困,不再被奴役!”
“更要分田於民,讓每一位太上道眾,都能有田可種,有飯可吃!”
說罷,他將火把扔向堆積如山的文書,火焰瞬間燃起,劈啪作響,濃煙滾滾。
那些象征著壓迫與剝削的借條、契書,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百姓們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激動,紛紛拍手叫好,歡呼聲再次響徹全城。
“今日分田,皆為教土,太上道眾,皆可分田!”
“一人入道,分田十畝,田畝歸個人所有,不可轉賣。”
此言一出,城中百姓瞬間沸騰了。
原本還隻是小聲議論的人群,此刻變得人聲鼎沸。
大家臉上都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激動神情,紛紛擠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細節。
“道長,道長,如何入道啊?入道需要什麽條件?”
“是啊是啊,入道之後,真的能分田十畝嗎?不會是騙人的吧?”
“入道之後,還要做些什麽?要不要交錢?要不要服勞役?”
在人群的後方,幾個身著長衫的讀書人,聽得這些言語,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們大多出身普通人家,甚至有幾個是農家出身的讀書種子。
所以在太上道破城後,並未被清洗,得以保全性命。
起初,看著太上道弟子紀律嚴明、不擾百姓,他們心中便對這個新的起義勢力產生了好奇,甚至有幾分好感。
可如今,聽到王軒宣佈的分田之法,他們心中的疑惑與擔憂,漸漸多了起來。
李秀才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與擔憂,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
“豈可如此?”
“殺一些豪強惡紳祭旗,震懾宵小,倒也合理。”
“可如此大規模的分田,讓黔首百姓紛紛入道,置我等儒生於何地?”
“自古以來,治國安邦,皆需依靠士人,依靠聖人之學。”
“此般行事,完全摒棄儒學,推崇道法,失盡天下士人之心,日後如何奪取天下,如何安定民心?”
一旁的白秀纔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無奈,輕聲說道:
“李兄,你莫不是糊塗了?”
“你且看看那破損的城牆,莫不要忘了那日的天雷。”
“今時不同往日!”
“以往哪有什麽天王降世?”
“坐在金鑾殿上的那位,雖然號稱天子,卻也隻是個凡人,無法呼風喚雨。”
“如今天王降世,開創太上道,拯救百姓於水火,人間自當建立教國,推崇道法。”
“我等讀書人,與其固守經典,不如順應天道,早日入道,也能為百姓做些實事,何樂而不為?”
說罷,白秀纔不再猶豫,自顧自地撥開人群,快步走上前,對著正在講解入道事宜的太上道弟子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地問道:
“道長,在下願入道,還請道長告知,入道需遵何規矩,需做何事?”
一旁的李秀才,瞬間啞然。
他看著白秀才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心中暗自感慨:
這位白兄雖然是農家子弟,卻當真是果斷,這般輕易,便決定舍棄儒學,歸入太上道麾下。
不遠處,一個頭發花白、麵容蒼老的老秀才,看到白秀才的舉動,忍不住冷哼一聲,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鄙夷與憤怒:
“讀了數十年的聖人經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本是前途無量,如今卻要背棄聖人,從賊叛道,真是不知廉恥!”
……
另一邊,麵對百姓們的疑問,一眾太上道弟子耐心細致地解釋著:
“諸位鄉親,入道之後,便是我太上道的外圍信眾,無需交錢,無需服勞役,隻需每日集中讀經禱告,禮拜道主,銘記道規即可。”
“入道之後,需守三戒,諸位需牢記於心:不偷盜,不妄語,不欺淩弱小。”
“但凡違反三戒者,便是違逆天道,道法不容,必遭天誅地滅,來世墮為豬狗,永世不得超生!”
“除此之外,還要講善、德、孝、順,敬天地,敬父母,敬同門。”
“待人友善,鄰裏和睦,孝順父母,友愛兄弟,便是踐行道法,道主自會庇佑大家,讓大家衣食無憂,平安順遂。”
聽得這般言語,圍觀的百姓們皆是大驚,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原本他們以為,入道必然會有嚴苛的要求。
可沒想到,竟然這麽寬鬆!
都能分田十畝了,就這點要求?
每日集中誦經禱告,遵守三戒,講善德孝順?
這比起租地主老財的田,要輕鬆太多了——租地主的田,不僅要交高額的地租,還要受地主的欺壓。
白秀才聞言,暗自暗道:
“果真是不一樣了!”
他當即開口,語氣堅定地說道:
“道長,在下願意入道,還請道長為在下辦理入道手續!”
這般果斷的舉動,令那位講解的太上道弟子都忍不住對他刮目相看,點了點頭,說道:
“好!施主心意堅定,必能踐行道法,道主自會庇佑。”
“施主叫什麽名字?”
白秀才拱手:“白公明!”
……
不過,依舊有不少百姓心存遲疑。
其中一個身材瘦弱、麵色黝黑的挑夫,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小聲問道:
“道長,入道之後,不需要做道兵,隨軍出征嗎?”
聽得此言,這名太上道弟子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地笑了笑,說道:
“施主莫怕。”
“我太上道自道主之下,分為護法、核心門徒、普通門徒、外圍信眾四個等級,等級不同,職責也不同。”
“你等今日入道,隻是外圍信眾,每日隻需誦經禱告,遵守道規,無需穿道袍,也無需承擔其他職責,更不用上戰場、做道兵。”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佈道袍,繼續說道:
“我是普通門徒,可穿道袍,參與尋常的道法活動,協助維持秩序。”
“而道兵,皆是核心門徒,可飲神力符水,獲得龍虎之力,負責護衛道主、征戰沙場——那是何等榮耀,並非人人都能勝任。”
“所以,施主放心,普通訊眾不用上戰場,隻需安心種田,誦經禱告,便可享受道主的庇佑,安穩度日。”
聽完這番解釋,那名農夫心中的疑慮瞬間消散,臉上露出激動的神情,連忙說道:
“好!好!我也入道!我也要分田!”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百姓們紛紛上前,爭先恐後地報名入道,臉上滿是激動與期盼。
空地上,人聲鼎沸,一派熱鬧景象。
而那些心存疑慮的讀書人,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各異,有的陷入了沉思,有的依舊堅守己見,有的則動了入道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