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
門樓巍峨矗立,青黑城磚被歲月磨得發亮,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城門緊閉,門栓上銅鎖明晃晃,透著拒人千裏的冷硬。
城樓下,災民密密麻麻,如狂風卷來的枯草。
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人拄著斷棍,有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
渾濁的眼裏隻剩疲憊與茫然,唯有望向城門時,還藏著一絲微弱的希冀。
“知縣有令!為防疫病蔓延,城門即刻關閉,所有災民,一律不許進城!”
城樓上,兩名青袍公差手持銅鑼,厲聲吆喝,聲音穿透人群,帶著幾分冷酷:
“城郊已搭災民棚,衙役施粥,爾等速往,不得逗留喧嘩!”
災民臉上的希冀,瞬間被冷水澆滅。
沒人敢反抗,沒人敢抱怨。
亂世之中,能有一口粥,已是天大恩賜。
他們相互攙扶,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向城郊。
人群深處,一個高大卻枯槁的漢子,背著一位老嫗,步履蹣跚。
漢子名李石,本是鄰縣農戶。
家鄉遭災,家毀人亡,妻兒皆亡,隻剩他與老母相依為命。
“娘……再撐撐,進城我就求大夫,給您治病。”
背上老嫗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呼吸急促微弱,微微睜眼,目光落在兒子後腦:
“娃……別費力氣了……都是命……孃的病,治不好了……”
“不,娘,能治好!一定能!”
李石聲音哽咽,眼眶瞬間通紅,滾燙淚水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兩道黑痕。
他咬牙想加快腳步,可雙腿早已被饑餓掏空,每一步都如踩刀尖。
老嫗輕拍他肩:“走吧……去災棚……有口粥,娘就知足……別再執著進城了。”
李石再也忍不住,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溢位,他的腳步卻愈發沉重,背著老母,一步步融入人流。
……
城郊災民棚,以破草與木棍搭成,密密麻麻一片。
黴味、汗臭、濁氣刺鼻。
棚間空地,躺滿災民,蜷縮在地,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排隊!都給老子排隊!不許插隊,不許喧嘩!”
幾名皂衣衙役手持棍棒長鞭,麵色兇戾,眼神狠厲。
棍棒敲打地麵,咚咚作響,震懾人心。
一個瘦弱孩童忍不住往前擠,一鞭抽在背上,孩童疼得大哭,卻不敢再動,縮在原地瑟瑟發抖。
施粥點設在棚區中央。
一張破木桌旁,老衙役慢悠悠舀粥,滿臉不耐,身後木桶裏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還沉著細沙。
“倉廩有限,隻能略盡薄力,諸位暫且忍耐。”
老衙役隨口唸叨,沒有半分憐憫,隻有敷衍。
一個年輕災民排到前頭,接過一碗粥,低頭一看,沙粒清晰,稀得見底。
他一言不發,仰頭飲盡。
粗砂磨得喉嚨生疼,黴味彌漫口中。
放下碗,他攥緊拳頭,低低咒罵:
“這群狗官,拿百姓糧,卻給我們吃豬食!”
身旁白發老者苦澀搖頭,壓聲勸道:
“後生,別怨!有得吃就不錯了,他們怕咱們吃飽有力氣鬧事。”
年輕人沉默,緩緩鬆開拳,怒火被無奈取代。
他逃荒一路,見過太多城池連粥都不肯施捨,官差直接棍棒驅趕。
寧城一碗稀粥,竟已是“仁厚”。
可他心裏清楚,這粥,施不了幾天。
隻會越來越稀,沙子越來越多。
到最後,斷粥減水,趁夜把他們趕去鄰縣。
而寧城官員,便可向上虛報政績:
“流民自行前往鄰縣就食,本縣安撫得當,境內安定。”
“流民數千,粥廠常開,境內無一餓殍。”
冠冕堂皇,不過是欺上瞞下、博取功名的工具。
“一人一碗,不許多要!”
老衙役的聲音,再次打斷年輕人的思緒。
李石背著老母,好不容易排到前頭,雙手接過兩碗稀粥,小心翼翼護在懷裏,生怕灑出一滴。
他慢慢蹲身,將粥遞到老母嘴邊,聲音放得極柔:
“娘,喝粥,慢點,別嗆著。”
老嫗微微張口,李石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緩緩喂進她口中。
“嗯,你也喝,娃,你也餓壞了。”
李石點頭,端起另一碗,仰頭一飲而盡,粥水入喉,沒有半分暖意,隻覺口幹舌燥。
可他仍覺得,這是最珍貴的一餐。
他舔了舔幹裂的唇,想再求一碗,可對上衙役兇戾的目光,終究把話嚥了迴去。
這時,老嫗卻輕輕推迴他的手,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粥遞到他麵前:
“你喝……娘喝了也是浪費……你多喝點,纔有力氣背著娘走。”
李石淚水瞬間決堤。
“娘,您喝!您快喝!”他哽咽不肯接,“我不餓,我能撐,您身子弱,必須多吃!”
母子二人推讓不休。
周圍災民看在眼裏,默默低頭,滿眼痠楚。
一碗稀粥,重逾千金!
不多時,粥桶見底。
衙役們罵罵咧咧收了家夥,轉身離去。
災民們癱倒在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不是不想鬧,是餓到連鬧事的力氣都沒了,那碗稀粥,不過是勉強吊一口氣。
日頭西斜,棚區裏又起了動靜。
幾名穿綢緞、麵色紅潤的鄉紳,帶著家仆與管家,慢悠悠走進棚區。
目光挑剔,如同挑選牲口,腳踢踢蜷縮在地的災民:
“手腳麻利的,跟我走,當仆役,管吃管住!”
“模樣周正的姑娘,迴府當丫鬟,日後不愁吃穿!”
這話一出,萎靡的災民瞬間精神,掙紮起身,爭相表現。
有些拍著胸脯說自己力氣大,有些整理衣衫強裝笑臉。
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這個年景,能有一口飽飯,一處落腳,已是天大幸運。
李石也動了心,可望向背上老母,終究放棄,他走了,老母無人照料。
……
黃昏至,夕陽染紅天際。
災民漸漸沉入絕望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與車輪聲,清脆吆喝打破沉寂:
“張家施粥了!”
“吳家施粥了!還有熱水!”
災民眼前一亮,紛紛掙紮爬起,朝聲音望去。
一隊馬車緩緩駛來,車上插著“張”“吳”“趙”等旗號,桶桶糧食,米香彌漫。
“是鄉紳!是來施粥的善人!”
“我們有救了!”
災民歡呼,眼中重燃希望。
荒年之中,肯給流民施粥的鄉紳,少之又少。
這些慈善鄉紳,皆是陳勝的信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