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正堂,映著梁上“明鏡高懸”匾額。
堂中隻一張梨花木公案,攤著幾頁泛黃公文。
縣令陸昭端坐案後,眉宇間凝著淡淡沉鬱。
片刻,他抬眼開口:
“傳師爺。”
侍從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身青衫的黃旭緩步入內。
年近五十,鬢已微霜,麵容清臒,一雙眼卻亮得銳利,進門躬身行禮:
“學生黃旭,見過大人。”
“免禮。”
陸昭抬手,點了點案上公文,那是驛站急報——鄰縣遭災,難民不日便將湧入本縣。
“鄰縣難民將至,若不早備,恐生大亂,你有何對策?”
黃旭上前接過公文,匆匆一掃,神色平靜,垂眸稍作沉吟:
“學生以為,當提前佈局。”
“其一,災民不可入城,應在城郊空地搭蓋臨時棚舍,開倉煮粥。”
“其二,派人探明路線,災民一律引至安置點,同時登記籍貫。”
“其三,鄉紳捐糧捐錢,官府給獎狀、匾額、免役。”
……
陸昭沉吟了一陣:
“文白所言極是,本官在此處做幾點補充。”
“難民不能死在本縣境內、也不能鬧事,要施仁政,有序疏導,不擾地方……”
“此事由你親督,務必在難民抵達前辦妥,不得有半分疏漏。”
黃旭躬身應下:
“學生遵命,今日便著手佈置,定不誤事。”
堂內稍靜。
陸昭端起茶盞淺抿一口,語氣放緩:
“對了,聽聞近來城中有件奇事——城南真寶觀,出了個能通靈的小道士?官紳家眷多去求符,靈驗得很?”
黃旭心中瞭然,這位縣令看似溫和,卻是幹練之人,眼明心細,城中瑣事從無瞞過他。
他緩緩頷首,迴稟得不多不少:
“確有此事,那道士道號玄陽。”
“傳聞其自幼體弱,能視陰靈,入觀修行後,能與城隍通靈,消災解厄。”
頓了頓,他補上關鍵:
“隻是他求符有規矩,心誠則靈,不誠則不靈……”
陸昭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這般說辭,最是標準的神棍伎倆,成了是符靈,敗了是心不誠,橫豎都占得住道理。
倒也算有些小聰明!
他不動聲色,淡淡追問:“依你看,符到底靈不靈?”
黃旭聞言,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張迭好的黃符,雙手奉上。
符紙細致,硃砂符文簡單,帶著一絲檀香:
“大人,學生早已令家中仆人前去求過一張,貼身佩戴多日。”
“以學生所見,所謂靈驗,當是人心自安!”
“這玄陽道人頗有寶相,善言辭,能撫人心,大多信眾經他一番誦經禱告,安神定氣,皆稱靈驗。”
言下之意,符不靈,但是這個道士有些本事!
陸昭接過符紙,頓時朗聲一笑:
“文白啊文白,你真是滴水不漏,事事周全。有你在,本縣省心不少。”
黃旭微欠身,輕笑道:
“大人過譽,學生隻是盡分內之責,為大人分憂。”
陸昭緩緩點頭,把玩著黃符,沉吟片刻,開口:
“這倒也是好事!本縣出一位‘得道高人’,也算民風祥瑞。”
“你替本官去一趟真寶觀,求一張平安符,送往京師,贈予家師母。”
黃旭一點即透。
陸昭的師母,正是吏部小天官杜安的夫人。
杜侍郎可是朝中實權人物,是陸昭最大的靠山!
正因這般背景,陸昭一上任,便能逼得本縣地頭蛇乖乖交出“黑風鼠”,穩穩壓住局麵。
他當即順勢道:
“大人孝心恭敬,事事周全,老夫人得知大人心意,定然大喜。”
……
春日的真寶觀,香火鼎盛。
正廳城隍神像鎏金威嚴,案前燭火搖曳,檀香混著供果清甜,滿是肅穆。
香案旁圍滿了城中貴婦,珠翠環繞,神色虔誠又忐忑。
富商吳家的吳老夫人,手持簽筒,顫聲禱告:
“求城隍保佑吳家老少平安!”
她輕輕一搖,一支竹簽“嗒”地落在紅布上。
老夫人拾起一看,皺紋瞬間舒展,喜不自勝:“上上簽!是上上簽!”
周圍頓時低低騷動起來。
“老夫人好福氣!玄陽道長的上上簽,百中無一!”
“隻有抽中這簽,才能請道長通靈賜開光符啊!”
吳老夫人捧著簽箋,雖然對通靈有所懷疑,終究壓不住心動,對著蒲團上的道人恭敬一禮:
“請道長通靈,求城隍神君賜下靈符!”
蒲團上端坐的,正是陳勝。
月白道袍纖塵不染,麵容清俊,氣質淡然疏離,一眼望去便有道家風骨。
他緩緩睜眼,目光平靜掃過老夫人,微微頷首。
這些日子名聲傳開,他早定下規矩:隻上上簽者,方能通靈賜符。
饑餓營銷、抬高身價、聚攏信仰,一舉三得。
“設壇。”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平息!
兩個身著青色道袍的道童便快步走上前來,動作嫻熟地設下一張寬大的法壇。
法壇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擺好所需之物,淨水、清香、黃符、硃砂、桃木劍、令牌一一陳列,整齊肅穆。
與民間那些跳大神的喧囂熱鬧不同。
陳勝的通靈儀式格外文雅。
他刻意避開了誇張的舞蹈與嘶吼,隻求一個靜,越靜,越顯高深,越靜,越懾人心。
“焚香淨手。”
陳勝再次開口,語氣平淡。
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青年端著一個盛著溫水的銅盆走了過來。
水麵上飄著幾片艾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青年便是銅匠小王,如今成了陳勝的門徒。
類似小王這樣的門徒,陳勝還有七八個,皆是出身底層的年輕人。
陳勝收下他們。
一來是為了有幫手打理觀中事務,二來也是為了培養自己的心腹。
作為真寶觀的廟祝,收幾個門徒弟子,本就是情理之中、合規合理之事,不會引人非議。
……
此刻,其餘幾個門徒正分立在法壇兩側,神色肅穆,垂眸而立,更添了幾分儀式感。
吳老夫人連忙上前,在銅盆前淨手,雙手捧香,對著城隍神像躬身三拜,神色愈發虔誠。
待她拜完,陳勝便走到法壇前,雙目緩緩閉上,指尖撚訣,口中唸咒。
聲音低沉,語速平緩,似有韻律,在寂靜的正廳中緩緩迴蕩,營造出一種神秘而莊嚴的氛圍。
香客們紛紛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場通靈儀式。
有人悄悄抬頭,望向城隍神像,又連忙低下頭,神色敬畏。
舉頭三尺有神靈,由不得他們不敬畏。
莫說是這個民智未開、愚昧盛行的時代,便是後世,也有大把人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
不多時,陳勝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瞬間神光熠熠,亮得驚人。
這是他提前將丹田處的超凡力量‘真炁’匯聚在雙眼之中,雖無什麽玄妙之處,卻最是能唬人。
見此一幕,廳內的香客們當即心中一驚,不少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神君顯靈了!”
不知是誰低喝了一聲,緊接著,不少虔誠的信眾紛紛雙膝跪地,對著陳勝躬身行禮。
“拜見城隍神君!”
一時間,跪拜之聲此起彼伏,神色恭敬到了極點。
陳勝並未說話,隻是微微抬手,神色依舊威嚴,一舉一動都透著清冷與肅穆。
他拿起狼毫,飽蘸硃砂,筆走龍蛇,一筆成符,無半分停頓。
就在符文成型的瞬間!
陳勝悄悄催動體內的‘真炁’注入符紙之中。
刹那之間,黃符之上,驟然亮起一層淡淡紅光,流轉生輝,映得滿壇通明!
紅光一閃而逝,靈符已成。
陳勝聲音變得低沉威嚴,與平日截然不同,宛若神明降旨:
“茲有吳門婦人,心誠向道,敬奉神靈,本君特賜靈符一張,驅邪避災,護其家人安康,消其往日疾困。”
吳老夫人連忙起身,雙手顫抖著接過靈符。
她剛一觸碰到符紙,便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傳遍全身。
往日裏積攢的疲憊、肩頸的痠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虛乏,都在這股暖意中漸漸消散,精氣神當場一振!
這般立竿見影的效果,讓她心中再也沒有半點懷疑,激動得聲音發顫:
“謝神君!謝道長!”
她連忙將靈符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卻不知,這張靈符的效果,也不過就是方纔那一茬罷了。
陳勝體內的超凡力量本就有限,平日裏還要留著自己喝符水,自然吝嗇,不肯多耗費半分。
比起實實在在的效果,他更願意花心思搞些特效!
比如方纔的熒光、神異的眼神。
這些看似玄妙的景象,更能唬住人,讓香客們信服,聚攏信仰!
更何況,陳勝骨子裏還帶著後世的西醫理論,對於神道,他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
在他看來,所謂的通靈保佑,就像醫生給病人打強化劑救人一樣,最好是立竿見影,能讓香客們立刻感受到效果。
卻又不可太有效!
若是一次就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後續誰還會再來求符?
唯有留有餘地,才能細水長流。
相比之下,他的符法沒有成癮效果,不能讓香客們離不開,已然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