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武界。
天穹之上,紫電隱現,雲海翻騰如萬龍蟄伏。
鴻勝負手而立,衣袂獵獵作響,周身有無形道韻流轉,引得四方風雲俯首。
他掌心托著一枚夢幻的卷軸,正是《如夢令》。
卷軸之中,篆文交織,有山河脈絡,有億萬生靈,瑩瑩微光裏,藏著一方世界的虛影。
正是化為虛幻的天淵界。
相較於此刻本源鼎盛、天心圓滿的盤武界,天淵界不過是滄海一粟,如塵埃之於寰宇,隻消片隅土地,便足以將其穩穩承載。
“天意煌煌,順吾號令!”
鴻勝聲如洪鍾,震徹九霄,話音未落,他指尖淩空一點。
嗡——
如夢令陡然爆發出萬丈霞光,流光溢彩間,無數虛幻的光影從玉令中傾瀉而出。
那是萬象山河的虛影,峰巒迭嶂,江河奔湧,林海莽莽。
那是億萬生靈的輪廓,飛禽走獸,鱗甲昆蟲,黎民百姓……
虛影縹緲,卻帶著勃勃生機,從虛幻中踏破界限,朝著下方廣袤的盤武界大地,轟然落下!
轟!!!
一聲巨響,宛若開天辟地,混沌虛空震蕩不休,連盤武界的天心都為之震顫。
那些虛幻的山河生靈,甫一觸碰到盤武界的土地,便瞬間褪去朦朧,化作真實存在。
山巒拔地而起,江河奔流入海,草木破土而生,生靈落地而活。
整個天地間的靈氣瘋狂湧動,掀起滔天巨浪!
“這……這是怎麽了?”
青陽城郊外,一個正在鋤地的老農,忽然停下手中的鋤頭,滿臉茫然地晃了晃腦袋。
他隻覺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四肢百骸湧入,渾身舒泰得像是泡在了溫泉裏,毛孔都在愜意地張開。
“怎麽感覺好舒服!骨頭縫裏都透著勁兒!”
老農喃喃自語,直覺腹中有些火熱,咳嗽一聲,口中竟竄出一縷赤紅的火苗,點燃了外圍的柴火。
“我……我居然會噴火了?!”
老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不遠處的村落裏,驚呼聲此起彼伏。
“快看!我能跳上房頂了!”
一個頑童縱身一躍,竟輕飄飄地落在了三丈高的屋脊上,興奮得手舞足蹈。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到十裏之外的山神廟了!”
一個樵夫揉著眼睛,失聲大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怪事!怪事!我居然能聽見隔壁縣裏,酒樓小二的吆喝聲!”
一個婦人捂住耳朵,臉上滿是驚駭。
對於這些普通凡人而言,眼前的山川依舊,屋舍如故,周遭的景象沒有半分不同。
他們渾然不知,自己已然從末法凋零的天淵界,踏入了這方巔峰鼎盛的盤武界。
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遠比靈氣複蘇要恐怖萬倍。
盤武界濃鬱到化不開的靈氣,如同甘霖般滋養著他們的血脈,喚醒了沉睡數十萬年的血脈傳承。
血脈返祖!
無數凡人的體內,潛藏的古老血脈被啟用,誕生出一項項匪夷所思的血脈術法。
有人能禦使草木,有人能溝通鳥獸,有人能引動風雷……
一時間,人間亂象漸生,卻又透著勃勃生機。
與凡人的懵懂不同,修士們對天地的感知,敏銳得如同驚雷破寂。
欽天監。
觀星台上,數十位身著紫袍的天師,正麵色慘白地望著天穹,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這些天師,皆是修行劫運之道的頂尖強者,此刻卻一個個如遭雷擊,魂飛魄散。
“怎……怎麽可能?!”
須發皆白的大天師,踉蹌著後退一步,指著天際,聲音都在發顫:
“劫氣……天地間的劫氣,居然在消散?!”
“天變了!真的天變了!”
另一位紫袍天師,死死攥著手中的測天儀,指標瘋狂轉動,最後竟“哢嚓”一聲崩裂開來。
“這……這是傳說中的靈氣!”
“完了……我等的修行……”
一位中年天師麵如死灰,癱坐在地,眼中滿是絕望:
“劫運之道,以天地劫氣為根基,如今劫氣消散,靈氣充盈,我等豈不是要淪為廢人?!”
“這與墜入末法世界,有何區別?!”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觀星台上蔓延。
就在眾人魂不守舍,幾近崩潰之際——
踏!踏!踏!
沉重而穩健的腳步聲,從觀星台的入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身著玄色錦袍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來。
來人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首席供奉,周雲生!
周雲生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
“諸位同僚無需驚慌!陛下有旨,爾等皆可轉修功法!”
話音落下,他探手入懷,取出一卷古樸的玉簡,淩空一拋。
玉簡化作一道流光,懸浮在眾人眼前,玉簡之上,四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度厄煉靈經!
“修行此法,可將體內劫氣,盡數轉化為精純靈氣!”
周雲生的聲音,如同定心丸般,響徹在眾人耳邊:
“更重要的是,此法自煉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一路直通大道巔峰,可謂是一片坦途!”
此言一出,觀星台上死寂一片,下一秒,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嘩然!
“什麽?!能轉化劫氣為靈氣?!”
“這等功法,簡直是逆天!”
“陛下仁慈!陛下無疆!”
眾人蜂擁而上,圍著那捲玉簡,目光熾熱得幾乎要將玉簡融化。
他們修行劫運之道多年,雖然也有後續的修行境界。
可受製於香火氣運,陛下隻放出少許後續境界的名額,想要晉升,必須積累滔天功勳,難如登天。
如今,一卷《度厄煉靈經》,竟為他們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狂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的恐慌。
周雲生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神色依舊平靜,他抬手壓了壓,繼續開口:
“好了!本次天變,靈氣噴發,武國各地,已然亂象漸生。”
“陛下有令,爾等即刻分散各地,配合當地兵馬,彈壓四方,安定局勢!”
“若有邪祟趁機作亂,蠱惑人心,格殺勿論!”
周雲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聞言,紛紛躬身領命:“謹遵陛下旨意!”
就在此時,一個年輕的紫袍天師,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周雲生,試探著問道:
“周供奉……本次天翻地覆的變故,莫非……莫非是陛下的手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周雲生,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
周雲生聞言,隻是冷冷地瞥了那年輕天師一眼。
年輕天師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一般,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訕訕地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言。
周雲生冷哼一聲,轉身便走,玄色錦袍劃過虛空,留下一道殘影。
觀星台上,眾人麵麵相覷。
……
帝宮深處,紫宸殿內。
祁邙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雙目微闔,神念如同無邊無際的潮水,彌漫方圓萬裏。
天地間的靈氣暴動,山河衍化的轟鳴,生靈血脈的悸動……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
甚至,他能隱約察覺到,九天之上,那股煌煌天意,無比熟悉,正是他的恩師。
“一念山河變,一令天地新……”
祁邙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驚歎,心中忍不住感歎:
“師尊果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抬手間,便將一方世界融入盤武界,引動天翻地覆之變。
這份實力,這份手段,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這場席捲天地的動蕩,師尊早已與他交代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變故發生的第一時間,便做出佈置,安撫人心,穩定局勢。
祁邙探手入懷,取出一枚通體漆黑的珠子。
珠子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隱隱有劫氣流轉,正是萬象劫珠。
他指尖輕撫珠身,眼中閃過一抹堅定。
“天地劇變,大道爭鋒,唯有自身強大,方能屹立不倒!”
“繼續修行!”
祁邙低喝一聲,將萬象劫珠置於眉心,閉上雙眼。
……
九天之上,紫宸殿內,神光氤氳如潮汐。
鴻勝顯化白虎相,意誌如煌煌天威,籠罩盤武界每一寸角落。
他清晰感知到天淵界億萬生靈的氣息,正如同涓涓細流匯入滄海,與盤武界交織相融。
天地進一步完善。
“不錯。”
下一刻,鴻勝目光微垂,意念跨越億萬裏山河,徑直籠罩了盤武界南域一處庭院。
院中幾株老竹葉片蔫垂,似是也被周遭的悲慼氣息浸染。
秦平安跪坐在堂前泥地之上,衣衫淩亂,臉上淚痕交錯,雙眼空洞無神,隻剩無盡的迷茫。
方纔,他的父母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
他自出生起,所眷戀的親人,不過是如夢令衍化的幻象泡影。
然後,他親眼看著父親溫潤的笑容、母親溫柔的眼眸,連同外祖、表兄表姐的身影,都化作漫天細碎的光塵。
一切如同夢幻泡沫般在風中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外祖、爹爹、娘親、表兄、表姐……都是幻象。”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既然都是假的,那什麽是真的呢?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轟——
鴻勝的一縷念頭如泰山壓頂,轟然垂落至本草堂上空。
虛空微微扭曲,金光自九天傾瀉而下,化作一道白衣道人立於院中。
道人周身氣息飄渺難測,似融於天地,又似淩駕於萬物之上,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煌煌天威,連院中蔫垂的老竹,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枝幹。
“癡兒,還不醒來!”
茫茫道音響起,如晨鍾暮鼓,又似醍醐灌頂,帶著穿透神魂的力量,在秦平安耳邊炸響。
秦平安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模糊的視線中,映出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
道人麵容清臒,目如朗星,眼神深邃似混沌初開的虛空,周身環繞的神光,讓他分不清是真實存在,還是與天地融為一體。
彷彿抬頭望去,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蒼天。
“外……外公?”
秦平安下意識地開口。
鴻勝輕輕頷首,衣袂輕揚間,周身道紋流轉,化作點點金光灑落,安撫著秦平安躁動不安的神魂。
“我是他,也不是他。”
“我們皆是本尊的一道化身,你叫我一聲外公,卻也無妨。”
秦平安怔怔地望著他,道人周身的神光如清泉洗濯,讓他混亂的心神漸漸清明。
他的父母或許隻是幻象,但彼此的感情,卻是切切實實的
他想起那些消散的親人,眼眶再次泛紅,淚水奪眶而出,朝著鴻勝跪伏下去,哽咽著問道:
“外公,爹孃他們……他們還能迴來嗎?我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鴻勝垂眸掃了他一眼,目光似能洞穿他所有的執念與悲慟:
“大道無涯,一切皆有可能。”
“這天地間,並非隻有眼前的虛妄與真實。”
“時空流轉,陰陽交替,所謂幻象,亦能在大道之下,化作真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平安眼中,似有星辰在其中閃爍:
“若是你修行有成,勘破大道本源,便是顛倒時空,迴溯過往,將幻象凝為真實,也未必不能做到。”
嗡——
道音落下,秦平安腦海中轟然作響,無數困惑與絕望瞬間被打破。
他望著鴻勝那尊彷彿與天地同存的身影,眼中漸漸燃起光芒。
鴻勝看著他眼中的變化,微微頷首。
周身神光漸斂,身影漸漸變得虛幻,最終化作一道流光,融入虛空之中,隻留下淡淡的道音在庭院中迴蕩:
“癡念可化道心,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秦平安望著道人消散的方向,緩緩叩首,聲音堅定:
“外孫記下了!定當勤勉修行,不負外公所言!”
……
歲月流轉。
這一日,南極仙府,盤武殿。
“論道會的時間到了。”
陳勝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先是映出億萬星辰,隨即歸於平淡。
眉心處,一枚古樸玉佩悄然浮現,玉佩之上刻滿時空道紋。
微光閃爍間,竟直接撕裂周遭虛空,化作一處恆定的時空坐標,引動著混沌深處的召喚之力。
嗡——
他意念一動,身形便如泡影般消散在盤武殿中,隻留下一縷開天餘韻,縈繞殿內久久不散。
跨越億萬時空的壁壘,陳勝的身影徑直出現在一片茫茫混沌之中。
此處無天無地,無晝無夜,混沌氣流之上懸浮著一座宏偉無匹的宮殿。
殿中早已擺放著十尊玉座,四尊玉座之上已然端坐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氣息沉凝如淵,周身法則顯化,或有烈焰焚天,或有江海奔湧,或有雷霆繚繞,皆是執掌一方法則的合體法主。
“這次有新人,是弘絕那家夥拉進來的。”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說話者端坐東側玉座,周身縈繞著枯寂之氣,正是枯榮法主。
西側玉座上,一道身披雷紋戰甲的身影緩緩睜眼,眸中雷霆炸裂,聲音如驚雷滾滾:
“我閉關多年,不問諸事,諸位給我介紹介紹這位新人。”
此乃雷獄法主,執掌雷霆法則,合體第二步。
坐在左側的弘絕法主輕笑一聲:
“盤武道人,已然踏入合體第二步,現任傳經殿殿主。”
“他所悟的開天法理,頗為玄妙,能從無到有衍化天地。”
“開天法理?倒是好氣魄。”
南側玉座上,一位身著星河錦袍的法主撫掌笑道,他周身環繞著億萬星點,正是執掌星辰法則的星衍法主。
轟——
殿門處,混沌氣流轟然炸開,陳勝的身影緩步走入。
他白衣勝雪,周身道紋隱而不發,看似平淡無奇,卻自帶開天辟地的磅礴氣勢。
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有微縮的天地衍化而生,轉瞬又歸於虛無。
麵對幾位合體法主的目光審視,他神色從容,不見半分拘謹。
“見過諸位道友。”
“多謝弘絕道友引薦,得以參與此次論道,幸甚至哉。”
弘絕法主抬手虛引,指向身旁空著的玉座:
“盤武道友不必多禮,入座吧,今日齊聚於此,便是為了交流大道感悟。”
陳勝頷首,身形一動便落座於玉座之上。
幾人互相介紹一番,很快便人齊了,開始論道。
“盤武道友既悟開天法理,不如先說說,你對‘無中生有’的感悟?”
枯榮法主率先開口,枯寂的氣息縈繞周身:
“我悟枯榮之道,卻對開天辟地的生機之道,頗為好奇。”
陳勝目光微抬,眸中浮現出混沌初開的景象:
“無非絕對虛無,有乃法理自然。”
他抬手輕揮,掌心便有微縮的混沌氣流湧動:
“開天者,循天地變化,衍化山川星河,滋養億萬生靈。”
話音未落,他掌心的混沌氣流轟然炸開,化作一方微縮天地,山川奔湧,日月輪轉,生靈繁衍,完美演繹著開天衍化的全過程。
“好一個法理自然!道友此道甚是玄妙!”
隨後,諸位法主輪番論道。
雷獄法主談及雷霆破妄之理,枯榮法主細說枯寂新生,弘絕法主則以終結之道與陳勝的開天法理碰撞……
殿內法則交織碰撞,混沌虛空在外圍劇烈震蕩,卻始終無法波及殿內分毫。
陳勝聽得眾人的言論,也有所得:
“聽諸位論道,如醍醐灌頂!”
“我之開天法理,此前偏重於‘衍化’,卻忽略了衍化後的‘製衡’,今日得諸位點撥,方能完善法則閉環。”
他主動開口,將自己對開天法理的補充感悟道出,引得眾法主頻頻頷首。
論道終日,眾法主皆有收獲,看向陳勝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