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道院，正值暮春時節。
後院的竹林遮天蔽日，青竹修長挺拔，竹葉上凝著晨露，微風拂過便簌簌作響。
竹林中央的青石台上，一道青色身影盤膝而坐，正是陳西華。
他身著劍袍，膝橫一柄古樸長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破滅劍韻，每一次吐納，都有細微的劍氣從毛孔溢位，衍化劍域。
此刻，陳西華正沉浸在劍韻與天地共鳴的玄妙境界中，腰間懸掛的玉牒突然微微發燙。
一道溫潤的陽神念頭穿透劍韻屏障：“西華，速至天歌樓見我。”
是授課恩師荀道人的聲音，語氣雖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耽擱的鄭重。
陳西華心中一動，周身破滅劍韻瞬間收斂，腳下泛起一層淡淡的劍罡，身形融入虛空之中，不多時便抵達了位於道院中樞的天歌樓。
這座樓閣通體由楠木構築，共分七層，剛踏入三樓雅間，陳西華便見荀道人正與一位藍袍中年對坐飲茶。
荀道人一身素色道袍，須發皆白。
而那藍袍中年則顯得格外惹眼——他身著暗繡星辰紋路的藍袍，腰間束著一枚羊脂玉帶，玉帶上鑲嵌著一顆鴿蛋大小的冰晶，冰晶內隱約可見一縷寒氣流轉。
“西華，你來了。”
荀道人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招手：
“快過來見過廣元道友，這位是來自雲麓道宮的煉虛大能！”
“雲麓道宮？”
陳西華心頭一動，頓時想起來拜入道宮的滅生，他連忙整理衣袍，就要躬身行禮：
“晚輩陳西華，見過廣元前輩。”
“小友無需多禮。”
廣元道人哈哈一笑，袖袍一揮，直接將陳西華的身形托住，讓他無法躬身。
他目光落在陳西華身上，帶著幾分審視，更多的卻是親和：
“我此次前來，正是受滅生師叔所托，給你送一件東西。”
“滅生師叔？”
陳西華猛地一愣，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廣元道人已抬起右手，袖袍輕揮間，一道藍光從袖中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隻巴掌大小的冰晶盒。
盒子由玄冰雕琢而成，表麵刻著繁複的封印符文，符文流轉間散發著刺骨的寒氣，卻又被一層淡淡的靈氣包裹，不會傷及周遭之物。
廣元道人指尖一點，冰晶盒的盒蓋緩緩開啟。
兩道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寒氣光團從盒中升起，光團內隱約可見兩道模糊的人影，正是陽神殘唸的形態。
看清光團中那兩張熟悉的麵容時，陳西華的呼吸驟然一滯，握著劍柄的手青筋不自覺暴起。
“白長青！楚人雄！”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名字，當年這兩人佈下天羅地網追殺他等，逼得他與陳勝苟且洞天數百年。
他的老友逍遙、左玄也命喪這兩人之手，如此大仇，他刻骨銘心，日夜不敢或忘。
……
此刻，白楚兩人的陽神無比虛弱，裏麵的神念波動渙散不堪，顯然遭受了極致的折磨。
卻是被陳勝投入陰陽磨盤之中，數百年間日夜受磨盤消磨，法體、陽神被碾成最精純的能量滋養青冥劍。
早已被榨幹了所有價值，如今剩下兩道無比虛弱的殘魂。
廣元道人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正是此二人，滅生師叔交代，將這兩人交由小友處置，也好了結一段因果。”
說罷，他指尖輕彈，冰晶盒化作一道藍光，穩穩落在陳西華手中。
然後，廣元道人擺了擺手，轉身對著荀道人微微頷首，語氣恢複了平和：
“荀道友，此番叨擾，就此別過。”
話音未落，他周身突然泛起淡淡的寒氣，寒氣如薄霧般彌漫開來，將他的身形包裹其中。
待寒氣散去，雅間內已沒了廣元道人的蹤跡，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星辰道韻。
陳西華愣了愣，心中也泛起了一種不真實之感。
盒內兩道陽神殘念仍在微弱搏動，那是白長青與楚人雄——兩尊煉虛大能如今竟如螻蟻般被人拿捏，隨意交到自己手中處置。
“還在發愣？”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荀道人緩步走近，枯瘦的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上。
掌心傳來的道韻溫潤醇厚，瞬間平複了陳西華紊亂的心緒。
荀道人目光落在冰晶盒上，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你可知曉，能讓煉虛大能如此俯首帖耳，專程送物，你那位好友如今的分量如何？”
他搖了搖頭，自顧自的介紹：
“滅生道人，弘絕法主座下第四真傳弟子，近些年來，在整個雲州煉虛大能的圈子裏已是聲名鵲起。”
“方纔那位廣元道友，便是他三師兄寒君的親傳弟子，所以稱呼他為師叔。”
陳西華聞言，頓時心頭一震，他雖不知寒君的修為，但能教出廣元這等煉虛大能，其境界必然深不可測。
而滅生作為其師弟，讓對方的弟子如此恭敬，其地位可想而知。
荀道人引著他走到窗邊，望向道院西側那座直插雲霄的石樓。
樓身由灰白色岩石築成，每層都縈繞著不同的道則光暈，正是雲州道院的聖地“縹緲樓”。
“廣元道友方纔與我閑談時提及，滅生道人前些日子剛闖過星辰塔第十二層。這星辰塔與我縹緲樓等級對應，你該知曉這意味著什麽。”
“縹緲樓第十二層……”
陳西華的呼吸驟然停滯，縹緲樓的難度他再清楚不過——剛拜入道院時，他勉強闖過第四層！
此後數百年，他習得合體秘法，又得荀道人這位煉虛後期大能悉心指點，才艱難連破兩層，如今卡在第六層已有五十載。
荀道人曾斷言，他若能保持此等進境，三千年內必能領悟道域，晉升煉虛，在同期弟子之中，已然不錯。
可第十二層……
“我記得荀師也隻闖至第十三層……”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腦海中閃過，陳西華連忙將之掐斷，荀師對他極好，豈可如此不敬。
荀道人撫須長歎，眼中滿是讚歎：
“我闖至第十二層時，已修行了三萬七千年，而你那好友，如今也不過數千歲。”
“前些日子我聽法主評價過你這位好友，直言其是年輕一代，最有希望凝煉法種、衝擊合體境的天驕。”
“凝煉法種……”
陳西華倒吸一口涼氣，他還不曾領悟道域，晉升煉虛，合體境界，難以是難以想象。
荀道人拍了拍他的後背，語重心長道：
“你與他有舊交，這是天大的機緣，日後若有機會，可與他多多走動。”
陳西華頷首：“弟子明白！”
……
皇天域邊緣的虛空，本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突然，虛空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一道由億萬星辰軌跡交織而成的光橋轟然降臨。
光橋兩側流淌著無數時空光影，隱約可見數十個域界的山川河海飛速掠過。
光橋盡頭，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走出，正是陳勝。
星軌光橋在他身後緩緩消散，隻餘下一縷淡淡的星辰道韻融入虛空。
陳勝感受著體內尚未完全平複的法力波動，由衷感歎：
“跨數十域傳送，師尊這般手段當真是通天徹地。”
煉虛、合體看似隻差一步，實際是天壤之別，兩者的差距，比起陳勝與凡人的差距還要大。
前者還在修行天地道則，後者已然凝煉法種，淩駕於天地道則之上。
……
接下來，陳勝的目光轉向前方，隻見億萬裏之外，兩尊巨大的烈日正懸於虛空之中。
左側烈日呈赤紅之色，燃燒著熊熊烈焰，火焰中夾雜著金色的道韻符文。
右側烈日則是暗紅，表麵布滿了黑色的裂紋，散發出厚重的重力場。
兩尊烈日相互環繞，碰撞出漫天的火星，那些火星墜落途中便化作一道道法則流光，滋養著下方的空間。
在雙日的照耀下，無數座秘境島嶼漂浮在虛空之中，這些島嶼大小不一，大的如一方大陸，小的僅能容納一座洞府。
島嶼表麵覆蓋著濃鬱的靈氣，部分島嶼被彩色的瘴氣包裹，隱約可見其中有奇花異草綻放。
“這便是重離天？果然是兩界碰撞的奇地。”
陳勝心中一動，周身泛起淡淡的星光，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那片奇幻的空間衝去。
穿過一層由兩界道則交織而成的透明屏障時，陳勝隻覺周身一滯。
他連忙運轉周天元磁仙衣，將自身氣息徹底收斂，化作一道普通的靈光，融入重離天的虛空之中。
……
半個月之後，陳勝便抵達了重離天外圍的東明州，腳下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牆由漆黑的玄武岩築成，牆麵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厚重的威壓。
陳勝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外，此刻他已化作一位身著青衣的劍客，腰間斜挎著一柄古樸長劍，周身氣息收斂，看似與城中往來的修士並無二致。
他隨著人流走進城門，剛踏入城中，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店鋪招牌上的字跡與靈界略有不同。
有的店鋪售賣著蘊含太一界火韻的礦石，有的則擺放著靈界罕見的奇花異草，往來的修士衣著各異。
有太一界修士，也有靈界修士，甚至還有些修士身具兩界特征，顯然是在重離天出生的修士。
陳勝緩步走在街上，陽神念頭散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遭的修士。
“這些便是太一界的本土修士，修行體係果真與靈界不同。”
“蛻凡、元神、長生、開辟、造化、超脫，每一境界分十二重天，名號倒是比靈界響亮不少。”
陳勝心中梳理著弘絕法主告知的太一界修行體係：
“長生十二重天，對應煉虛十二劫。”
“開辟境對應合體，造化境對應渡劫，超脫境對應大乘，不知道太一界的超脫境修士，與靈界的大乘修士相比，孰強孰弱？”
“既然同是大千世界，應當相差不大。”
“於我而言，應當蒐集一些太一界的修行典籍，參悟一番，或許能觸類旁通，師尊叫我前來曆練，或許也有這個意思。”
他心中暗道，通過陽神念頭感知，他能清晰分辨出不同修士的境界。
那些氣息如烈火般熾烈、卻又帶著凡俗濁氣的，是蛻凡境修士，對應靈界的金丹及以下境界。
那些元神凝實、凝煉了不俗神通，是元神境修士，堪比靈界的元嬰、化神。
而少數幾位氣息如淵似海、肉身帶著幾分圓滿氣息的，則是長生境修士，與靈界的煉虛境相當。
街道旁的茶寮裏，幾位修士正高聲談論著近日的秘境動向，陳勝放緩腳步，側耳傾聽。
“聽說了嗎？焚陽宗的烈風宗主突破到長生境第八重了，如今正帶隊去‘雙日秘境’尋寶！”
“那有什麽，靈界來的雲遊子道長也不弱，人家可是長生境第七重，據說擅長虛空秘術！”
陳勝輕輕頷首，東明州作為重離天外圍地域，最強者也不過長生境第七、八重，以他六劫煉虛的實力，足以安然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