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怔住了。他看著跪在下方,眼眶泛紅卻倔強的不肯讓淚水落下的徒弟。
他見過太多弟子因靈寵隕落而悲傷,也見過他們最終在師長勸說或現實考量下,接納新的夥伴,繼續前行。
禦獸之道,本就是與萬靈結緣,聚散有時。像東方嵐這般,自請出宗的,實屬罕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斥責他迂腐固執?可那份生死相托的忠誠與眷戀,恰恰是禦獸宗立宗之本所推崇的最高境界。
鼓勵他堅守此心?那宗門規矩豈不形同虛設?
禦獸宗門規森嚴,尤其對核心弟子。
新弟子入門,三年內需尋得合適靈獸締結契約。若靈獸意外隕落,原則上一年內需尋得新夥伴,最長不得超過三年。
逾期無靈獸者,視為與禦獸之道無緣,輕則貶為外門,重則勸離宗門。
東方嵐作為下一代的掌門繼承人,此規對他更為嚴格。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案頭靈香裊裊升起的細煙,在凝固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掌門揉了揉眉心,看著毫無悔意的徒弟,最終隻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先下去吧。此事容為師再想想。」
「弟子告退。」
煉器宗坐落於地火奔騰的焚天穀中,終年熾熱,空氣灼燒著金石氣息。
高聳的淬火塔與轟鳴的地火熔爐拱衛著中央那座宗主大殿。
當柔聽晚拖著殘軀,穿過熟悉的灼熱山道,出現在宗主大殿前時,守衛弟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待認清那蒼白麪容和空蕩右袖正是宗門上下寄予厚望的少宗主時,頓時駭得魂飛魄散,連滾爬撞入殿內稟報。
最先自大殿深處掠出的,正是煉器宗當代掌門。
他瞬間出現在柔聽晚麵前,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淡淡的火焰殘影。
目光觸及愛徒那齊根斷裂的右肩,他的瞳孔驟縮,周身原本平穩奔流的火焰靈力不受控製地外溢一瞬,將腳下堅硬的岩石灼出細密裂紋。
「聽晚……」
柔聽晚抬起頭,努力扯動嘴角,想給師尊一個安慰的笑,卻因脫力和疼痛而顯得有些勉強。
「師尊,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平穩,「右手……丟了。但人還在,心也沒丟。」
掌門看著徒弟這般情狀,心頭如被地心毒火反覆灼燒。
他這徒兒,是他千挑萬選,傾盡心血培養的下一代掌舵人,天賦,心性,毅力無一不是上上之選,將來是要繼承這煉器宗萬年基業,執掌煉器宗興衰的。
「是誰?」
「膽敢傷我徒弟,本座定要將其神魂抽離,永鎮地火之下,受盡焚燒之苦。」
「師尊,」 柔聽晚卻輕輕搖頭。
「仇已經報了。是弟子疏忽,中了奸人算計。此事容後細稟。」
「當務之急,是修復我的本命武器,煉器之道,不能廢。」
她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師尊。
「徒兒沒了右手,還有左手。一樣可以執錘,一樣可以掌火。煉器宗未來掌門,豈能因一臂而折?」
「好!好!好!」 掌門連道三聲好,聲音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亮,震得大殿樑柱嗡鳴。
「不愧是我的弟子,不愧是煉器宗未來的掌門。」
他上前一步,不再猶豫,扶住了柔聽晚未受傷的左臂,雄渾而溫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幫她穩住傷勢,驅散寒意。
「手的事,關乎道途,為師一定會為你覓得重生之法。」
「你的武器還有那把劍就交給為師,為師定能讓它重現光華。」
柔聽晚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謝師尊。」
然而,修復並非易事,尤其是其核心靈紋在斷裂處受損,需要尋找特定的材料來重新銜接,此物稀有,即便以煉器宗之力,準備也需時日。
柔聽晚沒有在等待中消沉。傷勢稍穩,她便拒絕了一切讓她靜養的建議。
身為少宗主,她有特權。
於是便下令在自己位於宗主大殿附近的專屬煉器殿內,改造了一座更適合單手發力的鍛打台。
從此,宗主大殿附近,多了一種規律而執拗的敲擊聲。
「叮——」
「當——」
「叮——」
「當——」
那是柔聽晚在用左手,重新學習揮錘。
起初,艱難無比。左手的力量,靈活度,對細微震動的感知,與慣用的右手天差地別。
即便是重量減輕的練習錘,在她手中也顯得笨拙不堪。
錘頭落點飄忽,力道難以掌控,幾下之後手臂便痠麻顫抖,斷臂處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汗水如雨,浸透她單薄的衣衫,在熾熱的煉器殿內又被迅速蒸乾。
但她沒有停下。緊抿著唇,擦掉模糊視線的汗水,偶爾快速吸幾口氣壓下喉嚨裡的悶哼,然後再次舉起左臂。
她是少宗主,是未來的掌門。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有擔憂,有關切,或許也有隱秘的審視與懷疑。她不能倒,不能示弱。
「叮——當——」
錘聲從最初的雜亂緩慢,漸漸變得有力。她摒棄所有複雜技法,隻反覆錘鍊最基礎的舉落。
掌門時常立於殿外陰影中,聽著裡麵那不曾間斷的錘聲,看著映在窗紙上那個倔強揮動的瘦削身影,威嚴的麵容上滿是複雜。
白日,柔聽晚是那個堅韌冷靜,鼓舞人心的少宗主。
隻有在晚上,她才會獨自回到寢殿,卸下所有堅強。
她有時會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右袖空蕩的自己,眼眶慢慢變紅。
沒有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冰冷的梳妝檯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她緊緊咬住下唇,左手死死攥著衣角,身體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哭泣是短暫的。往往在天邊泛起第一絲魚肚白,她便已擦乾眼淚,用冷水敷過紅腫的眼睛,換上一身乾淨利落的修煉服,走向那座屬於她的煉器殿。
「叮——當——」
新一天的錘聲,再次敲響,迴蕩在晨風中,堅定,執著,彷彿在向天地宣告。
煉器宗未來的掌門,縱然折翼,亦將用剩下的翅膀,搏擊出屬於自己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