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林猛地睜眼,一把將玲兒按回懷裏,用自己的背去擋那未知的降臨——鐵指卻停住了,懸在他頭頂半寸,像被無形的線吊住。
一滴冷汗順著仕林眉骨滑下,落在玲兒唇邊,鹹澀得如同生離死別的味道。殿外,更鼓“咚——咚——”遙遙傳來,像隔世更漏,為這場驚魂倒數。
燭火“噗”地一聲炸出豆大的燈花,暖黃的光暈像一桶融化的蜜,頃刻澆在冰冷的殿磚上。
那隻令人肝膽欲裂的巨手倏然縮回,鐵鏈“嘩啦”一聲盤迴腕底,竟帶著幾分乖覺,彷彿它隻是替主人叩門問路的使徒。
暖意順著脊背爬上來,玲兒還未來得及喘勻那口冷氣,便聽見身後一道熟悉得有些荒唐的笑聲:“哈哈哈!大人、軍師,不認得我了?”
仕林猛地抬頭,額前碎發被燭焰映成金線,眼裏血絲尚未褪盡。
桌案旁,蹲著一座小山似的黑影——鐵盔歪戴,盔纓炸開像一蓬被雷劈過的鬆針;重甲披身,胸前的護心鏡卻故意拿袖子抹得鋥亮,正映出燭火兩顆跳躍的星。
那人蹲著也比桌案高出一頭,隻好把腦袋低低埋下來,鐵麵罩掀到盔頂,露出一張圓滾滾、黑黢黢的笑臉,一口白牙在燭光裡閃閃發亮,像夜間突然推門進來的老友,帶著戰場上的硝石味,也帶著炊餅出爐的熱氣。
“火!鬃!熊——!”
玲兒先仕林一步喊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劈了叉,卻帶著哭笑的顫,淚痕未乾卻喜上眉梢——歷陽城樓上,那個用身軀替她擋下攻城巨石的熊天祿,此刻活生生蹲在眼前!
她幾乎是從桌案底下滾出來的,大紅霞帔拖過冷磚,像一灘潑翻的胭脂。三步並作兩步,整個人撞進那座鐵甲小山——
“砰!”
金屬嗡鳴,熊天祿被她撞得往後晃了半尺,鐵靴底“嚓啦啦”鏟起一地碎光。他卻隻管張開熊臂,小心翼翼避開她滿頭的珠釵,掌心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像拍一隻受驚的雛雀,嘴裏仍是那副憨到發傻的腔調:“嘿嘿嘿……是我。可是嚇著軍師了?”
玲兒把臉埋在他胸甲上,鐵片冰涼,卻被她一口氣焐得滾燙。她忽然仰起頭,腮邊淚珠未乾,卻柳眉倒豎,腳尖一挑,“咚”地踹在他髕骨上:“是!嚇著我了!去——去監軍處領三十軍棍!”聲音脆生生的,帶著舊日曆陽帥帳裡發號施令的驕蠻。
話出口,她自己先怔住——彷彿此刻不是紫宸深宮,而是城外連營;耳邊不是更鼓,而是號角;身後不是龍墀,而是點將台。
“這……怎麼回事?”仕林踉蹌著從桌案底下鑽出,指尖仍帶著冷汗,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聲音發飄,“我莫不是……花了眼?”
“大人目光如炬,怎會看錯!”熊天祿叉著腰朗聲大笑,鐵甲片隨笑聲嘩啦碰撞,正是方纔殿外鎖鏈聲的源頭。
“裝神弄鬼!”玲兒啐了一口,掌心推在他胸甲上,震得自己虎口發麻,順勢又揪住那隻毛茸茸的熊耳朵,“少賣關子!快說,到底怎麼回事?再支支吾吾,仔細揪下你熊耳朵!”
“哎喲喲——”熊天祿疼得直齜牙,鐵盔跟著亂晃,“軍師饒命!軍師饒命——”
話音未落,殿角暗處忽傳來一聲溫溫軟軟、又帶幾分慈藹的笑:“手下留情,莫傷我兒。”
那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裏曬過太陽的棉被,暖烘烘地覆在人心上。玲兒指尖一鬆,循聲望去——
黯淡燭影裡,花梨木太師椅中端坐著一位老婦。她身形瘦小,微駝的背脊卻挺得筆直,鬢髮雪白,梳得一絲不苟;手中一根烏木柺杖,杖頭懸著小小銅鈴,正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晃,叮噹作響。燈火在她皺紋裡投下細碎的影,像歲月親手描出的慈祥。
“老孃!”熊天祿顧不得揉耳朵,甕聲甕氣地喚了一句,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鐵塔似的身軀撲通半跪,鐵甲砸得地磚一顫,“軍師跟兒子鬧著玩呢!”
“娘?”仕林與玲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滿眸驚疑——一個魁梧如熊,一個瘦小若雀,怎麼看也不像同枝血脈。
老婦人卻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拍了拍熊天祿的肩甲,像在拍一隻撒嬌的大犬:“起來,別嚇著貴人。”
她抬眼望向二人,目光溫潤而澄明,帶著經年的善意與歉意:“兩位莫怪,說來話長,且容我兒慢慢道來。”
熊天祿站起身,憨笑著撓了撓頭盔:“實不相瞞,其實……”
話未落地,慈元殿外忽起一陣裂帛般的馬嘶——
“噅——噅——”
兩聲,一沉一銳,像兩把彎刀劃破夜空。旋即,遠處甬道盡頭亮起兩團幽藍光暈:一團赤驃如火,一團雪白似霜,風馳電掣般捲來。須臾,光暈逼近,竟是一赤一白兩匹駿馬,四蹄裹藍焰,鬃毛拖彗尾,所過之處,磚縫皆綻出細碎的霜花。
“大人——軍師——”
馬上金盔暗甲者、銀盔白甲者,同聲長嘯,聲未歇,已雙雙勒韁。兩馬人立,前蹄虛踏,幽藍火焰在蹄鐵上炸成兩朵蓮,隨即“噗”地散作飛螢,連鞍帶韁,消弭於風裏——與適才小紅馬如出一轍。
仕林與玲兒怔怔望著空蕩的禦階,尚未回神,兩名武將已搶步上前,甲葉鏘然,單膝點地:“末將趙廣陵!末將趙孟炎!參見大人!參見軍師!”
聲音齊整,卻掩不住骨子裏的雀躍,像兩把出鞘的刀,爭著要亮第一寸光。
“趙廣陵!趙孟炎?”仕林瞪大眼,喉結上下滾動,竟忘了虛扶。
“真是你們!”玲兒提裙半步,親手去托二人肘彎,“快起來!”
兩人卻不動,反而互瞪一眼。趙孟炎先斜肩撞開同袍,搶話道:“軍師恕罪!本該寅正即到,都怪這刀疤臉非要與我爭個先後,才誤了時辰!”
“刀疤臉?”趙廣陵“唰”地揪住對方衣領,指尖戳自己鼻樑,“睜大驢眼!如今大家都是鬼,哪還來刀疤?麵皮光滑得能映出你這張臭臉!”
他甩開趙孟炎,又搶前半步抱拳:“軍師明鑒!末將陣亡在前,來時也自然在前。這廝胡攪蠻纏,否則早一步趕到!”
“放屁!黃泉路上也分個先來後到?我比你快半個馬頭!”
“半個馬頭也算?我比你先到三息!”
“三息?我——”
“住嘴!”玲兒哭笑不得,一人給了一肘,“越說越不成體統!到底怎麼回事?再賣關子,一人三十軍棍!”
兩副鐵甲立刻併攏,像被繩子捆了。趙孟炎性子更急,深吸一口氣,朗聲稟道:“回軍師——我二人是奉命還陽!不僅我們,還有周大……”
話音未落,院落中忽起三道幽藍漣漪,像夜雨墜湖,層層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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