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夜風獵獵,吹得蓮兒裙角翻飛,早已哭成淚人。寶青坊主指尖一點,一縷藍煙化作光幕,慈元殿內的情形纖毫畢現——喜服如焰,淚光似星,兩人交拜的影子投在錦幔上,像一幅被水洇濕的喜畫。蓮兒捂住嘴,哽咽卻止不住,指縫間漏出破碎的“哥哥……”。
小白與小青默然佇立,淚已濕襟。那交拜的一瞬,彷彿同時戳在她們心底最軟的舊疤——小白想起斷橋煙雨裡,許仙撐傘回望,衣角濺起的水珠至今仍落在她心頭;小青想起玄靈子以血作書,最後一眼含笑,道一句“娘子”,便永墜幻境。
一樣的喜堂,一樣的訣別,一樣把肝腸寸斷藏在笑靨裡。
“啪。”寶青坊主輕拍了拍小白肩頭,煙桿一晃,戲謔裏帶幾分溫柔,“心疼許公子,還是在想許大夫?”
小白拭淚,朝她深深一躬:“坊主開恩,可否助他們二人……”
“不。”寶青坊主抬手打斷,狐眸微眯,“命數如鐵,改了便是浩劫。不過——”她一躍坐上青石,煙桿輕晃,“圓一圓夢,倒尚可。”
“夢?”小白倏地抬頭,聲音發顫,“坊主有何妙計?”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寶青坊主縱身躍至崖邊,赤足點地,衣袂翻飛,“你們兩條蛇替我護法!任何人不得近身!”
話音未落,她已盤膝入定。一縷幽藍輕煙自百會裊裊升起,初如絲,轉瞬凝成一隻雪尾藍狐,狐眸微闔,元神脫體,踏風而去。藍煙所過之處,草木俯首,夜露凝霜,彷彿連天地也屏息。
小青瞪大眼,走到小白身旁,低聲喃喃:“這是……怎麼了?”
小白望著藍煙飄向慈元殿方向,淚光裏帶上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幫他們——做一個夢。”
慈元殿內靜得隻聞更漏,紅燭方燃,香煙初升。玲兒抬袖拭淚,把案上鎏金瑞獸統統挪到一旁,抖開一層輕紗鋪上——權作喜幛。仕林尋來兩根新燭並一隻小香爐,三炷清香插入,火光一閃,青煙裊裊而上,像替二人牽出一條看不見的紅線。
他們共執一支火折,低頭吹亮,同時點燃那對紅燭。火苗“噗”地竄起,映得兩人麵龐通紅,喜淚交輝。
仕林握住玲兒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上冰涼的珠串,眼圈泛紅卻帶笑:“雖簡陋了些,也算同設香案,共燃紅燭。隻是無酒,不能與你合巹。”
玲兒破涕為笑,眸裡水霧未乾,已映出兩簇小小的火光:“無酒又何妨?隻要能與你做夫妻,哪怕一刻,我也死而無憾。”
“呸呸呸!”仕林忙伸手掩住她柔軟的唇,“大喜之日,豈可言死?”
“是——相公。”玲兒低低應了一聲,頰上飛霞,眉宇含春,嬌羞無限。
仕林心頭一熱,展臂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額前微涼的珠串,輕喚:“娘子——”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風,“砰”地一聲撞開朱門!陰風裹著塵沙捲入,案上紅燭瞬間盡滅,錦幔翻飛,香灰四散,唯餘三炷清香在漆黑裡閃著微弱火星,像將墜未墜的殘星。
“啊——!”
玲兒驚叫一聲,整個人鑽進仕林懷裏,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襟。仕林護住她肩背,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在風中搖晃的殿門,喉結滾動,聲線顫抖:“難道……老天!難道這也不行嗎!”
狂風掠過,吹得他衣袍獵獵,吹得她珠釵亂顫,也吹得那一縷青煙搖搖欲墜,似在提醒:良辰苦短,連一刻的偷生,都要被命運收回。
慈元殿內,燭火盡滅,隻餘窗欞篩進的碎銀月色,像一層薄霜鋪在黑沉沉的地磚上。風未起,帷帳卻無風自鼓,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拉扯。
“嗒……嗒……嗒……”
聲音像是鐵鏈拖過石階,每一環叩擊,都濺出一聲幽長的迴音,像從忘川裡撈起的鎖魂鉤,一寸寸收緊殿內二人的心跳。
玲兒蜷在仕林懷裏,指甲幾乎掐進他臂肉。她不敢回頭,隻能把臉死死埋在他頸窩,吐出的熱氣全變成顫抖的霧。
仕林睜大著眼,瞳仁裡映出門外那團逐漸膨脹的黑暗——像一堵會走路的夜,每一步都把月光踩得粉碎。
忽然,“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一道縫,卻不見手指。先踏進來的,是一隻腳——若那還能叫腳:足背高如小幾,鐵靴覆滿暗紅銹跡,靴尖拖著半條鎖鏈,鏈環粗如嬰臂,在地上刮出火星。
月影斜照,那影子被拉得頂天立地,肩膀幾乎頂住門框,頭盔卻低垂至胸,鐵麵罩下黑漆漆一道縫,縫裏兩點寒光,像冥殿裏永不熄滅的磷火。
他身後,另有一道佝僂剪影,瘦得似竹竿挑衣,腦袋微晃,發出“咯吱咯吱”的骨節聲,彷彿頸骨隨時會折斷,卻又固執地一點點抬起。
玲兒隻看一眼,便覺一股陰冷順著脊背爬上天靈蓋,她“啊”地一聲把臉重新埋進仕林懷裏,金步搖狠狠紮進他皮肉,血珠滾落,他卻連眉都未皺,隻將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用臂彎築起最後一道血肉壁壘。
“別看。”他低聲道,嗓子幹得發苦,卻仍舊擋在她前麵,一寸寸往後縮,直到背脊抵住桌案。
那巨影似乎嗅到活人氣,鐵靴猛地一頓,鎖鏈“嘩啦”一聲綳直。頭盔緩緩轉動,鐵麵罩摩擦頸甲,發出鋸骨般的“嚓嚓”聲。兩點寒光像被血啟用,驟然亮起,直勾勾釘進桌案下的黑暗。
殿內溫度瞬間抽離,彷彿有冰錐懸在二人頭頂,隨時會貫顱而下。玲兒閉上眼,喉嚨裡擠出小貓似的嗚咽,手指死死攥住仕林衣襟,指節泛青。
仕林也閉上眼,卻把嘴角貼在她鬢邊,輕輕呢喃:“別怕,我在。”
話落,他竟莫名揚起一點笑,像赴死的人抓住最後一粒糖,含化了,連苦都帶甜。
黑暗裏,那隻鐵盔微微俯低,鎖鏈拖得更響。
忽地——
“咯吱……”
一隻鐵手套破空探來,五指粗如兒臂,甲片邊緣閃著冷藍光,像淬毒的鉤鐮。它並未一把擒下,而是懸在桌案之上,緩緩降下,帶著貓戲鼠的殘忍——先在玲兒發頂輕輕一點,珠串“叮”地一聲脆響;再點,金步搖歪墜;三點,髮髻散落,青絲瀉了滿肩。
那觸感冰涼、堅硬,帶著鐵鏽與血腥,像死神用指節叩命。玲兒再也綳不住,尖叫沖喉而出——
“走開!鬼啊——!”
她雙手亂揮,指甲在鐵甲上刮出刺耳的“吱啦”聲,火星四濺,卻擋不住那隻巨手繼續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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