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已至三更,青雲觀的琉璃瓦在暴雨中泛著冷光。觀前那株百年銀杏的枝葉被狂風撕扯得劈啪作響,雨水順著飛簷匯成瀑布,砸在青石階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偏殿的窗紙被風鼓得獵獵作響,燭火在香案上明明滅滅,將三清像前跪著的幾個身影映得忽長忽短。
“轟隆——”
驚雷劈斷觀外鬆枝的剎那,香爐裡的檀香灰猛地揚起,驚得跪地祈禱的小道童打翻了銅磬,清脆的響聲驚得嫂子肩頭一顫,她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觀門被風雨拍打的縫隙,彷彿能透過雨幕看見後山竹林裡女兒幼時追蝴蝶的身影。
“漢文怎麼還不回來……”她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旁邊的小道童遞過水壺,卻被她顫抖的手碰倒,冷水潑在裙角,竟讓她誤以為是血。
話音未落,觀門“哐當”一聲被撞開,許仙渾身濕透地沖了進來,竹笠滾落在地,濺起的泥水糊了半張臉。他腰間的藥箱在奔跑中散開,幾味草藥混著血水從縫隙裡滲出,滴在青磚上洇出暗痕。
“漢文!”嫂子一把掀翻蒲團撲上前,發簪散落的銀飾撞在許仙肩頭,“找到了嗎?”
許仙扶著香案劇烈喘息,水從袖口不斷滴落,將三清像前的蒲團浸成深褐。他顫抖著抓起案頭的水壺,喉結重重滾動著灌下幾口冷水,壺嘴撞在牙齒上發出咯咯的響:“沒……沒找到……”
“怎麼會找不到?”嫂子揪住他濕透的衣襟,指尖幾乎嵌進他肩胛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昨日午後我看見她還在屋子裏,一眨眼的功夫…….怎麼就……”
“後山的菩提澗、亂石林都找遍了......”許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藥箱帶子在肩頭滑出一道血痕。他踢開腳邊滾落的當歸,葯香混著雨水在殿內瀰漫,“不過嫂子別擔心,娘子和小青已進城去尋了,她們道法高深,定能尋到。”
“不擔心?我怎能不擔心!”她忽然扯住許仙衣襟猛地搖晃,散落的銀飾撞得他鎖骨生疼,“昨日回城,她把仕林在歷陽三年寫的信都撕了!我看見她屋裏對著那些碎信掉眼淚!”
燭芯爆出燈花的剎那,嫂子想起昨日撞見蓮兒蹲在井邊燒信箋,火星濺在她腕上,灼上了點點紅痕。她無需多問,自然也懂得女兒的心思,可恨她自己當日沒敢過問,惹得如今追悔莫及。
“漢文,你若還當我是嫂子……就同我講實話……”嫂子的聲音陡然哽咽,抓起案頭仕林和蓮兒幼時常玩的撥浪鼓,木珠上還沾著他們咬過的齒痕,“從前仕林總說,長大後要娶蓮兒為妻,說蓮兒是世間最乾淨的女子,莫不是如今做了官,就嫌我們鄉下女子配不上他……”
他想起前日在縣衙外看見仕林與錦衣侍衛談笑,那侍衛腰間的玉帶銙紋樣,恰與宮中校尉相同。可蓮兒撕碎的不僅是書信,還有綉著並蒂蓮的錦帕。
“嫂......嫂子別多想......”許仙的喉結重重滾動,後退時撞翻了蒲團,他的手指絞著藥箱係帶,木屑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仕林自小是嫂子帶大,他不是個嫌貧愛富的人......”
“正是因為我帶大的他!”嫂子突然笑出聲,淚水混著雨水砸在撥浪鼓上,“他眼中早已沒了三年前的光。”她舉起撥浪鼓指向觀外的暴雨,“就算他不說我也猜得到,那日他回來,就隻剩下了一具皮囊……心就早已不在蓮兒身上了……”
“嫂子說的哪裏話……仕林他……”許仙猛地轉身,雨水從發梢滴落,砸在三清像前的蓮紋香爐上,“嫂子!先別管這些了!”許仙抓起門邊的竹笠,繩帶在手中勒出紅痕,“娘子她們該回來了,去觀門迎迎......”
嫂子咬著發白的下唇,指甲深深掐進許仙的袖口,卻終究沒說出半個字。她任由許仙拽著向觀門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目光始終膠著在殿內蓮兒常坐的蒲團上——那裏還留著她未綉完的並蒂蓮帕子,絲線散了一地,恰似嫂子此刻紛亂的心緒。
許仙撐開竹傘時,傘骨發出吱呀的呻吟。他將傘麵大半傾向嫂子,自己半邊肩膀浸在雨幕裡,青布衫很快洇出深褐的水痕:“嫂子,當心台階......”
嫂子的軟底繡鞋在青苔上打滑,卻固執地不肯看他。雨水順著傘沿織成水幕,將她銀飾散落的髮髻淋得透濕,幾縷髮絲黏在臉頰,映著燭火下未乾的淚痕。她盯著觀門外翻湧的雨霧,忽然想起蓮兒幼時怕黑,總攥著她的衣角躲在傘下,奶聲奶氣地說“孃的傘最大”。
“轟隆——”
驚雷炸裂的剎那,兩道青白流光如遊龍般劃破雨幕。許仙的竹傘被狂風掀起,傘骨撞在門框上發出脆響,他指著流光驚呼時,嫂子已掙開他的手,發簪上的珍珠墜子在風中劃出碎光。
“蓮兒!”嫂子的尖叫混著雨聲,繡鞋踩碎觀前的積水,濺起的水花糊了滿臉。她衝出去的動作太急,銀飾散落一地,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那兩道流光落下的方向,彷彿能透過雨簾看見女兒青色的裙角。
小白攜著小青落地時,素紗裙角正滴著雨水。嫂子的指尖剛觸到她冰涼的衣袖,便被那冰冷的雨水驚得縮回手,卻又立刻攥緊那浸透雨水的衣料:“弟妹!蓮兒呢?”
暴雨瞬間吞沒了她的全身,銀線鬢髮貼在臉頰,混著雨水的淚水砸在小白手背上。她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渾身濕透,繡鞋裏灌滿了泥水,可方纔衝出去時,隻覺得許仙的傘麵像道冰冷的屏障,唯有衝進這無邊雨幕,才能離女兒更近一分。
小白的下頜微微顫動,雨水從她鬢角滑落,砸在嫂子手背上時帶著寒意。小青握緊的青虹劍突然發出嗡鳴,劍穗上的水珠滴在嫂子鞋尖,將青石階染成深褐。
小白與小青對視的剎那,觀頂的鴟吻突然墜下塊碎瓦,砸在她們腳邊濺起水花。她望著嫂子燃著最後希望的眼睛,下頜微微顫動,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緩緩搖了搖頭。
“我的蓮兒——!”嫂子的哭喊被狂風撕碎,雙手抓著濕冷的頭髮狠狠拉扯,銀飾散落一地,在積水裏砸出細碎的響,“你要急死娘啊——!”她跺著腳在雨水中打轉,繡鞋踩碎了觀前的青苔,濺起的泥水糊了滿臉,卻仍伸著脖子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直到雙腿一軟栽進小白懷裏。
“嫂子!”小白慌忙扶住她滾燙的身體,觸手處儘是急火攻心的灼燙。
“相公!快扶嫂子回房!”小白的嘶吼混著驚雷,暴雨在她們身後織成水幕,將觀門上“青雲觀”的匾額澆得模糊,恰似被風雨吞噬的十八年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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