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江麵,金鱗般的波光裡,玲兒提溜著蝦簍,漫無目的地在江邊卵石灘上深一腳淺一腳走著。竹簍裡青蝦不時彈跳,濺起的水珠沾濕了杏色裙裾。她忽然頓住腳步,指尖觸到冰涼的蝦殼,才驚覺自己雖然買了蝦,但這蝦要怎麼吃,卻全然沒了主意。碎金般的夕照裡,她望著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這雙手曾撫過焦尾琴、執過紫檀筆,如今連蝦須都拈不穩當。曾經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尊處優的安陽公主,吃蝦素來都是宮娥剝好,遞到嘴邊,但眼下別說是吃,就算是要做熟都成了一件難事。
江風掠過蘆葦盪,沙沙聲裡裹著飢腸轆轆的鳴響。垂頭喪氣的玲兒,一路沒吃沒喝,她的肚子早就開始咕咕叫,細柳似的腰身幾乎要折進暮色裡。望著一簍新鮮極了的青蝦,她也隻有望蝦興嘆。
“大哥,那小娘子就在前麵的河灘上!”駝背的小廝攀著虯枝,眼珠滴溜溜轉著,指著江邊淺灘對刀疤臉說道。
“你們模樣都太奇怪,還是讓我去。”刀疤臉捋了捋亂草似的滿麵鬍鬚,銅鈴眼中精光乍現得意洋洋道。
兩個小廝相視一眼,見那刀疤從左額直貫右腮,活像條蜈蚣趴在臉上,捂著嘴,一時有些忍俊不禁。
“笑什麼笑!小心老子活劈了你倆!”刀疤臉額角青筋暴起,滿臉兇相,懷中取出寒光凜凜的環首刀,“噹啷”一聲杵在青石上。
小廝趕忙收起笑容,膝蓋磕在碎石地上作揖賠禮道:“是是是,大哥龍章鳳姿、英俊不凡,那小娘子讓大哥帶回去做個壓寨夫人,也是合適的緊。”
刀疤臉獰笑著劃拉起刀刃,刀背順著自己的臉頰劃過,金屬與疤痕摩挲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帶起絲絲寒意:“今日劫財,亦可劫色,哈哈哈~”
此時江風忽轉,送來斷續的歌聲,玲兒對此渾然不知,纖指無意識絞著腰間絲絛,望著如血的殘陽,心中還在惦念著仕林,自己這一逃,也不知是對是錯。忽見江心飄來並蒂蓮燈,盈盈燭火映著粼粼水紋,喉頭便漫上酸楚,吟唱起江南小調:“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尾音顫如風中蛛絲,唱著唱著,兩行淚墜入蝦簍,在青蝦背脊上碎成珍珠。
蘆葦叢忽地驚起白鷺,玲兒尚未來得及轉身,背後已傳來重物破浪之聲。刀疤臉踩著及膝江水疾步逼近,靴底碾碎螺殼的脆響混著粗重喘息,環首刀映著殘陽似飲血。玲兒踉蹌後退,繡鞋陷入淤泥,蝦簍險些脫手傾覆。
“小娘子好嗓子。”刀疤臉吐掉銜著的蘆葦桿,刀刃挑向玲兒身上包裹,“不如跟爺回寨子唱個痛快?”
玲兒聞聲心中一驚,後頸汗毛根根倒豎,被眼前這個相貌醜陋的刀疤臉驚出一身冷汗。不諳世事的玲兒,滿臉嫌棄,秀眉緊蹙,丹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厲聲道:“走開!你這個醜八怪!”
“小娘子出言不遜哦~爺不是壞人~”說著刀疤臉步步靠近,露出一口黃牙,噴出腐魚腥氣。
“滾開!快滾開!”玲兒秀眉緊鎖,滿臉鄙夷,揀起一塊石子甩了出去。
刀疤臉側身一躲,麵露諂笑:“小娘子好倔的脾氣,不知認不認得這把刀?”刀疤臉刀鋒一轉,割斷包裹係帶,“我勸你還是乖乖就範,免遭皮肉之苦。”
玲兒被驚出一聲尖叫,一把捂住自己的包裹,怒氣沖沖道:“你們不想活了!敢動本……敢動我!”喉間滾動的“本宮”二字剛要出口,被玲兒硬生生吞了回去。
“哈哈哈~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我敢不敢動!”說著刀疤臉把一橫,緩緩靠近。
寒光掠過麵頰的剎那,玲兒忽然屈指成爪——這是幼時楊沂中在宮中教皇子們防身的擒拿術。幼時玲兒還不願學,沒想到這時候竟真派上用場。
玉指扣住刀疤腕間神門穴,趁對方吃痛鬆勁,抬腿踢向男人臍下三寸。慘叫聲驚飛暮鴉,環首刀“撲通”落入江心,刀疤臉應聲倒地。
“大哥!”兩個小廝趕忙攙扶,瞥見刀疤臉捂著褲襠,疼得直跳腳。
刀疤臉額角刀疤漲成紫紅色:“哎喲……給我上!把她給我綁了,帶回去!”
玲兒抄起竹簍反手一揮,青蝦劃過小廝眼瞼帶出血絲。奈何雙拳難敵四手,纏臂金刮落草叢,三兩下便被反剪雙臂。
“放肆!你們這些惡賊!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玲兒雙目泛著淚花,“快放開我!你們不得好死!”
“我管你是誰!”刀疤臉獰笑著翻開包裹,揀起四錠金光閃閃的元寶掂了掂,“這苦,是你自找的,早把錢給我不就不用受苦了嘛。”說著,刀疤臉將四枚金錠揣入懷中。
褡褳裡應聲滑落出了那塊太子所贈的龍紋玉佩,刀疤臉躬身撿起:“這玉佩不錯,爺笑納了~”說著,刀疤臉把玉佩揣入袖口。
“還給我!那是我……哥哥給我的!壞給我!”玲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著,想要伸手去奪,但卻被兩個小廝死死按住。
錢財被奪,對玲兒而言無傷大雅,但這玉佩是太子臨別所贈,無論如何也絕不能落入賊人之手。
“想得美~這就當還你方纔一腳!”說著刀疤臉揉搓著褲襠,一時又疼痛難忍。
“大哥,這小娘子,怎麼處置!”兩個小廝死死擒住玲兒,玲兒眼中泛著淚花,心如死灰。她這時想起自己的父皇和皇兄,若是他們在,豈會讓自己受此大辱。
“你們會後悔的!拿了錢還不快滾!”玲兒怒目圓睜,眼底的委屈和不甘的淚花順著眼角流下,砸在蘆葦葉上。
“放開那個女孩!”清朗聲線驚散魚群,一名白衣少年踏浪而來,官靴濺起的水花驚起一行白鷺,他指著眼前的三人厲聲喝道。
“哪兒冒出來的楞頭青?”刀疤臉刀尖挑起仕林腰間蹀躞帶,“想英雄救美?先問問爺爺手上的刀!”
“我乃歷陽縣新任知縣許仕林!爾等還不速速放下財物,速速離去!提刑房的人馬片刻便至!”來人正是仕林,他義正嚴辭,望著被壓彎了腰的女子,眉宇間閃爍著怒火與焦慮。
聽到“許仕林”三個字,玲兒慌忙抬頭,緊咬下唇,“許……仕林……”那個舌尖滾過默唸過千百遍的名字,淚水沖開臉上塵灰,露出原本欺霜賽雪的肌膚。
玲兒的淚水奪眶而出,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自己魂牽夢繞,那個叫自己不顧家人,頂撞父親,逃離皇宮的許仕林。
“許仕林?你就是那個狀元知縣許仕林?”刀疤臉將玲兒的包裹丟至一旁沙地上,提起環首刀,四下打量起眼前的仕林。
“不錯!你們把東西放下,本官可饒你們不死。”仕林吞了吞口水,寒光凜凜的刀鋒在他身旁閃過。
刀疤臉突然狂笑,環首刀劈向少年脖頸:“宰了狀元郎,老子也能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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