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白山斷崖。
晨霧未散,千仞峭壁間便已回蕩起鬆濤與鳥鳴,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那座天然石台被晨光鍍上一層金輝,隱約透著一股接引天地的莊重,與出馬行當裏開壇立堂的規矩相得益彰。
陳滿倉一襲青衫,立於石台正中。他麵色雖因前日與山神鬥法略顯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手中穩穩托著那麵護身鏡,腳下踏著出馬弟子特有的罡步,腳下硃砂勾勒的聚靈陣圖在晨光中流轉,正源源不斷地匯聚著山野靈氣。
山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卻帶不走石台周遭那股愈發凝重的氣息。
不多時,山林深處傳來了細微的響動,卻並非尋常野獸驚竄,而是帶著一股通靈的規矩。
最先顯身的,是一群皮毛油亮的黃皮子,它們並未四散逃竄,反而直立著身子,前爪作揖,一雙黑豆眼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彷彿是這深山裏的報馬先鋒。緊接著,林間光影婆娑,一道道身影從樹後、石縫、甚至地底鑽出,落在石台四周。
這些身影形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山野仙家的氣韻。
有須發皆白、頭頂冒著淡淡青氣的老者,那是修行多年的老參精,周身散發著草木的清香;有身形魁梧、渾身肌肉虯結,腰間掛著獸牙串的壯漢,周身煞氣隱現,顯然是山中得道的灰仙;還有幾位身姿婀娜的女子,身後隱有狐尾虛影搖曳,那是狐族一脈的仙家;更有那化作人形的常家仙,身形修長,眼神陰冷,卻守著規矩,靜立一角。
甚至,連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白山龍神分身,以及幾位平日裏坐鎮山頭的護法仙家,也都分身投影至此。
不過半個時辰,石台周圍竟已聚集了上百位白山修行的仙家與靈物,修為深淺不一,族屬各異,但那一雙雙目光,皆帶著審視與探究,落在中央那個看似單薄的年輕人身上。
出馬一脈,向來講究的是仙家與人的緣分,今日這場麵,既是對陳滿倉的考驗,也是對這新立堂口的試煉。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也有期待。
陳滿倉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沉甸甸的壓力,但他神色平靜,雙手負後,目光掃過眾人,不卑不亢,心中默唸著堂口的規矩,穩住心神。
就在這時,一聲似虎嘯又似龍吟的長吟響徹雲霄,白山君那巨大的虛影再次降臨,聲如洪鍾,震得山間回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諸位仙家,今日應約而來,共商守山大計。這位,便是我白山新立的出馬領路人,陳滿倉。三日前,他以凡軀承我三招,證明瞭心誌堅毅,足以托付重任。”
白山君的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那是屬於山野仙家特有的交流方式,有的用尾巴拍打地麵,有的用神識竊竊私語。
“三招接下山神一擊?這後生倒是有些根骨。”
“看著年紀輕輕,身上的陽氣雖重,卻似乎並未修出什麽大神通,真的能扛得起萬魂塚的重擔?”
“哼,出馬弟子,說到底不過是咱們仙家借力的憑仗,若沒有咱們護著,單憑他一個凡人,怕是連萬魂塚的煞氣都擋不住。”
質疑聲雖帶著幾分仙家的清高,卻清晰可聞。
陳滿倉對此早有預料,他並未急於辯解,而是向前一步,對著四周眾人,鄭重地行了一個出馬弟子特有的抱拳禮,手訣掐得標準,盡顯誠意。
“晚輩陳滿倉,見過白山諸位仙家、前輩。”陳滿倉聲音清朗,回蕩在石台之上,“我知道,諸位仙家心中或有疑慮。畢竟我年歲尚輕,修為尚淺,論資曆、論道行,在諸位麵前,都隻是個後輩。”
他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反而讓那些審視的目光微微一滯,不少原本帶著倨傲的仙家,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陳滿倉繼續說道:“但今日在此,我並非以強者自居,而是以‘領堂人’的身份,向諸位仙家發出邀約。萬魂塚之禍,關乎白山靈氣,關乎諸位修行根基,更關乎山下萬千生靈的性命。這並非某一個人的責任,而是咱們白山五路仙家共同的劫數。”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晚輩雖不才,但有一顆護山守民之心,有一腔願為白山拋頭顱灑熱血的孤勇。我願立下誓言,以出馬堂口為紐帶,整合白山各方力量,共享情報,共擔風險,共守封印。若封印有失,我陳滿倉,必身先士卒,哪怕折了這身陽壽,也絕不後退半步!”
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一股出馬弟子特有的決絕與血性。
石台周圍,原本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不少原本帶著審視的目光,此刻也多了幾分動容。
在這個講究緣分與實力的山野世界,能有人站出來,將責任攬於己身,喊出“共擔風險”而非“聽我號令”,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擔當。尤其是那些在山中修行多年的老仙家,比誰都清楚,單憑一家一派之力,根本無法抗衡那即將蘇醒的滔天邪氣。
“說得倒是好聽,可空口無憑,如何讓我們信服?”人群中,一位須發皆白、頭頂冒著青氣的老參精,拄著柺杖緩緩挪了出來,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若真有變故,你若退縮,咱們這些老骨頭,豈非被你一個毛頭小子給坑了?”
陳滿倉看向老參精,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從懷中取出那麵護身鏡,又取出請神令,以及黃老太太交付的五方令旗,一字排開,置於身前。
“晚輩今日,願以這三件信物,立下堂口血誓。”陳滿倉語氣肅穆,神色莊重,“若我陳滿倉有違今日之諾,臨陣退縮,或私心自用,便叫我神魂俱滅,堂口崩塌,香火斷絕,永墜無間,不得超生!”
隨著誓言出口,三件信物同時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尤其是請神令,更是發出陣陣嗡鳴,彷彿引動了堂口眾仙家的感應,一股無形的堂口願力籠罩而下,帶著出馬一脈特有的因果束縛,彷彿有雷霆在雲層中隱現,作為見證。
這誓言之重,讓在場眾仙家無不動容,尤其是那些平日裏最講究因果報應的仙家,眼中露出了幾分認可。
白山君的虛影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好一個重諾的領堂人。”
老參精見狀,眉頭緊鎖,卻也不再言語,隻是重重地頓了頓柺杖,顯然被陳滿倉的決絕鎮住了。
見此情形,陳滿倉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提高聲音,聲音裏帶著誠懇:
“諸位仙家,白山是咱們的根基,山下的百姓是咱們的香火緣法。根基若斷了,緣法若散了,咱們修行千載,又有何意義?我不求諸位奉我為主,隻求諸位能與我立下盟約,守望相助。”
“我出馬堂口,願做先鋒,探路在前,若是遇到硬茬子,我堂口弟子,定衝在第一線;我出馬弟子,願做橋梁,溝通人神,調和陰陽。凡參與守山者,我堂口必以香火供奉,助諸位修行;凡遇危難,我堂口眾仙家,必傾盡全力,與諸位並肩作戰!”
“今日,我不求大家立刻答應,但求大家能給我一個機會,給白山一個機會。三日之後,若大家信得過我,便再來此處,共立盟書,歃血為誓!”
陳滿倉說完,再次對著眾人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誠意卻拉得極滿,這是出馬弟子對仙家前輩最恭敬的禮節。
石台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風聲穿過林間,帶著所有仙家的沉思,林間偶爾傳來幾聲狐鳴,似是在商議。
終於,那位拄著柺杖的老參精,緩緩向前挪了一步,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睿智:“老朽在這白山紮根五百年,見過無數領堂人,也見過無數背信棄義的。但這後生的眼裏,有火,心裏有誠。老朽信他一次,算我老參精一份。”
老參精一開口,氣氛頓時鬆動了許多。
一位狐族女子,身姿婀娜,身後狐尾輕輕搖曳,柔聲道:“既然參公都這麽說了,我們狐族向來最重情義,自然也願盡一份力,護這白山安寧。”
“我們灰家雖然性子直,但最敬重敢打敢拚的漢子,這後生有種,算我灰家一份!”那魁梧大漢甕聲甕氣地說道,顯然是被陳滿倉的熱血感染,拍了拍胸脯,震得地麵微顫。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一位位仙家,或是出於對白山的守護,或是出於對陳滿倉這份擔當的認可,紛紛表態,願意暫結聯盟,共商對策。黃皮子、白家、常家……各路仙家紛紛響應,原本帶著疏離的氣場,此刻漸漸匯聚成了一股暖流。
白山君看著這一幕,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看向陳滿倉,傳音道:“小子,你做到了。人心所向,仙家所歸,便是最大的力量。三日後,本座會親自主持盟誓大典,屆時,白山五路仙家,將真正擰成一股繩。”
陳滿倉心中一鬆,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他對著眾人再次抱拳,眼中滿是感激:“多謝諸位仙家信任!”
這一刻,陽光灑滿石台,映照著陳滿倉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白山的風,不再凜冽,而是帶著暖意,吹動著林間的枝葉,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盟誓歡呼。
一場關乎白山生死存亡的聯盟,就此拉開序幕。而陳滿倉,這個年輕的出馬領堂人,正一步步從江沿村的守護者,走向白山的核心,肩負起守護整座大山的使命。
前路雖險,但他有兄弟,有師長,更有這白山萬靈的信任與托付。
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