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退了的第二天,我就去上學了。
我媽不同意,說我“臉色跟紙一樣白”,非要我再歇一天。我說再歇就跟不上課了,期中考試要到了。我媽罵了一句“就你學習那個熊樣,歇不歇都一樣”,但還是給我裝了兩個煮雞蛋塞進書包裏。
到了學校,我發現氣氛不對。
教室裏的座位空了兩個。
不是請假那種空——桌麵上幹幹淨淨的,書和本子都沒了,像從來沒人坐過一樣。
“李大壯,那倆人呢?”我用下巴指了指那兩個空位。
李大壯正在啃包子,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他含糊不清地說:“你說孫浩和趙磊?不知道啊,昨天就沒來,今天也沒來。王老師說他們病了。”
病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走到那兩個空位旁邊,低頭看了看。
別人眼裏,那就是兩張空桌子。
但我眼裏不一樣。
那兩張桌子的上方,飄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像清晨河麵上的水汽,若有若無地浮在那裏。霧氣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這種陰陽眼,根本看不見。
這是魂霧。
人活著的時候,魂魄附在身體裏,是看不見的。但當魂魄離體超過一定時間,殘留在原處的痕跡就會顯現出來,像蝸牛爬過留下的黏液。
孫浩和趙磊的魂霧還在。
說明他們的魂魄離開身體的時間不算太長。
但魂魄離體超過四十九天,人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我不知道他們丟了多久,但看魂霧的顏色——灰白中透著一絲暗黃——至少有三四天了。
上午第一節課,王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注意觀察了他。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但他講課的時候還是中氣十足,看不出什麽異常。
讓我在意的是他手上拿的那本語文書。
書是合著的,但他一直用大拇指摩挲著封麵上一個位置。我眯著眼看了半天,發現那個位置粘著一小片黃紙,像是符紙的殘片。
一個語文老師,課本上粘符紙?
下課之後,我假裝去辦公室交作業,趁王老師不在的時候溜進去看了一眼。
他的辦公桌上,除了作業本和教案,還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黃紙包,用紅繩紮著,壓在台燈下麵。
我沒敢拆開看,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紙的味道,也不是墨的味道,而是一種陳舊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草藥味。
那是硃砂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是用來辟邪的。
王老師在害怕什麽東西。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故意去了趟劉半仙的算命攤。
劉半仙的攤子擺在鎮東頭的小廣場邊上,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凳、一塊紅布上寫著“劉半仙測字算命看風水”,旁邊還立了個紙牌子——“祖傳招魂術,專治小兒驚嚇”。
這個劉半仙,鎮上沒幾個人信他。
他穿一身灰布唐裝,戴一副圓墨鏡,留著山羊鬍,長得倒是仙風道骨的,但一開口就露餡了——滿嘴跑火車,能把牛皮吹上天。
我到他攤子前的時候,他正跟一個老太太白話:“大娘,您家那個孫子夜哭,不是普通的夜哭,是讓黃皮子迷了魂。我給您畫道符,回去燒了泡水給孩子喝,保準今晚就不哭了。”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掏了二十塊錢,拿著一張鬼畫符走了。
等老太太走遠了,劉半仙摘下墨鏡,拿袖子擦了擦汗,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年頭錢真他媽難掙。”
“劉半仙。”我走過去。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珠子轉了轉:“喲,這不是林家的大小子嗎?咋了,你也來算命?”
“我不算命。”我在他對麵坐下來,“我想問你個事兒。”
“問事兒啊,行。”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不過得收費。打聽事兒二十,解夢三十,看事兒五十——”
“孫浩和趙磊,你知道他們怎麽回事嗎?”
劉半仙的腿不翹了。
他的表情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什麽孫浩趙磊?你同學?我哪知道。”
“你剛纔跟那老太太說你會招魂。”我盯著他的眼睛,“那你說說,丟了魂的人,怎麽招?”
劉半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壓低聲音:“小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麽?”
我沒回答。
但我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了手背上那個暗紅色的蛇形印記。
劉半仙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釋然,還帶著一點“果然如此”的味道。
“林家的人。”他嚥了口唾沫,“你果然是林家的人。”
劉半仙把我拉到廣場角落的一棵大楊樹後麵,從兜裏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跟你說實話。”他吐出一口煙,“孫浩和趙磊那倆孩子,不是普通生病。我前兩天路過他們家的時候,看了一眼——魂不在身上。”
“魂去哪兒了?”
“我哪知道!”劉半仙急得跺腳,“我就一個半吊子,懂點皮毛,會畫兩筆符,能糊弄糊弄老太太。真遇上事兒,我比兔子跑得還快!”
他吸了口煙,又壓低聲音說:“但是我告訴你,這幾天鎮上不對勁。不隻是那倆孩子,還有別的人——老街的王嬸、郵局的劉哥、開小賣部的趙胖子,都說最近老做噩夢,夢見被人往一個黑窟窿裏拽。這不正常,小子,這不正常。”
“你怎麽知道不是正常做噩夢?”
劉半仙把煙頭掐滅,用腳碾了碾:“因為我半夜起來撒尿的時候,看見鎮東頭的方向,有一團黑氣。不是烏雲,是那種……髒東西散出來的氣。那個方向,就是磚窯那邊。”
磚窯。
鎮東邊廢棄的磚窯,離學校後山不遠,荒了十幾年了。
我小時候聽大人說過,那個磚窯以前出過事——有個工人在窯洞裏摔死了,後來就鬧鬼,再沒人敢去。
“謝了。”我站起來。
“哎!”劉半仙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你小子不會是要去吧?我告訴你,那地方邪門,你一個半大孩子——”
“我是林家的人。”我說。
劉半仙愣了一下,鬆開手。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句:“小心點。要是……要是有什麽不對,趕緊跑。別逞能。”
下午放學,我沒回家。
我跟李大壯說去網咖,讓他幫我跟我媽撒個謊。李大壯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問為什麽,拍著胸脯說包在他身上。
我一個人往鎮東頭走。
二道白河鎮的東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和灌木。磚窯就在荒地的盡頭,一個灰撲撲的土包,上麵長著幾棵歪脖子樹。
越靠近磚窯,空氣越冷。
不是普通的風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陰冷,像有人在你後脖頸上吹氣。
我停下腳步,眯著眼看了看磚窯的方向。
果然。
一團黑霧籠罩在磚窯上方,像一隻倒扣的碗,把整座磚窯罩在裏麵。黑霧不是靜止的,它在緩慢地旋轉,像一個大漩渦,把周圍的空氣往裏吸。
我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嘻嘻嘻——”
笑聲很尖,很細,像小孩子的笑聲,但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磚窯的洞口蹲著一個東西。
不大,也就半米多長,渾身黃褐色的毛,尖嘴猴腮的,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閃著賊光。
是一隻黃鼠狼。
但它不是普通的黃鼠狼。
它的身上,裹著一層淡淡的黃光。那層光像霧氣一樣飄在它身體周圍,隨著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歪著腦袋看著我,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
“又來了一個。”黃鼠狼開口說話了,聲音又細又尖,像個變聲期的小男孩,“今天運氣不錯,又逮著一個。”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它會說話。
而且它說的“又來了一個”,是什麽意思?
磚窯裏麵很黑,但我能看見。
陰陽眼在這種地方反而看得更清楚——牆壁上、地麵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一團一團的黑氣,像黴菌一樣密密麻麻地長著。空氣裏有股腐爛的味道,混著泥土和鐵鏽的氣息。
我小心翼翼地往裏走,腳下踩到什麽東西,發出“哢嚓”一聲。
低頭一看,是一根骨頭。
不是人的骨頭,是某種小動物的,已經發黑發脆了。
越往裏走,黑氣越濃。
走到最裏麵的時候,我看見了孫浩和趙磊。
他們躺在窯洞最深處的地麵上,並排躺著,像兩個睡著了的人。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他們的身體上空蕩蕩的。
沒有魂魄。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孫浩的額頭。冰涼的,像摸到了一塊石頭。
“他們的魂在這兒呢。”
那個尖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猛地抬頭。
黃鼠狼蹲在窯洞頂部的一個窟窿裏,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它身邊飄著兩團灰白色的光球,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兩顆被掐住了的星星。
那是孫浩和趙磊的魂魄。
“還給我。”我站起來,盯著那隻黃鼠狼。
“還給你?”黃鼠狼歪著腦袋,笑了,“憑什麽?我好不容易弄來的,憑什麽還給你?”
“你把他們害死了,你會遭報應的。”
“害死?”黃鼠狼從窟窿裏跳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圍著我轉了一圈,“我可沒害他們。我就是跟他們玩了玩,誰知道他們那麽不經玩,一玩魂就飛出來了。”
它停下來,仰頭看著我,綠豆大的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
“你是那個林家的後人吧?我聞到你身上的味兒了。胡三太爺的味兒、黑媽媽的味兒,還有……常勝將軍的味兒。不錯嘛,身上掛著這麽多仙家。”
它舔了舔爪子,忽然咧嘴笑了。
“那你就更該陪我玩玩了。贏了,魂還你。輸了——你的魂也留下來。”
我攥緊了拳頭。
手背上的蛇形印記開始發燙,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蘇醒。
那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腦子裏響了起來。
“念《定心咒》。心定則神定,神定則咒成。”
是胡三太爺。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些咒語像刻在我骨頭裏一樣,自然而然地湧到了嘴邊——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咒語出口的瞬間,手背上的印記猛地亮了起來。
金光從我的手臂上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在磚窯裏爆炸。
黃鼠狼尖叫了一聲,往後跳了三步,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你真的結了契?!”
它轉身就跑。
但那兩團魂魄被金光定在了原地,它來不及帶走。
我伸手接住那兩團灰白色的光球,小心翼翼地攏在手心裏。它們像兩隻受驚的小鳥,在我手心裏瑟瑟發抖。
磚窯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我抱著孫浩和趙磊的魂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磚窯洞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黃鼠狼蹲在遠處的一棵歪脖子樹上,正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等著。”它說,“這事沒完。”
我沒理它。
我抱著那兩個魂魄,走進了暮色裏。
我不知道是怎麽把魂魄送回孫浩和趙磊身體裏的。
我隻記得我把手放在他們的胸口上,魂魄像水一樣滲進了麵板裏,然後他們的臉色慢慢恢複了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了。
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等我再睜開眼,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天已經亮了。
我媽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你又暈了。”她說,聲音啞啞的,“你們王老師打電話說,你和孫浩、趙磊都暈在學校後山了,三個孩子躺在一起。120都來了,把你們仨拉到醫院。醫生說你就是累的,沒啥大事,讓回來歇著。”
孫浩和趙磊也醒了?
那就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忽然握住我的手。
“遠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有些事,媽一直沒跟你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曾祖父,你爺爺,你爸……他們都是出馬仙。”
她攥緊了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媽不想讓你走他們的路。”
“太苦了。”
“太苦了。”
她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背上的印記還在發燙。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那個蛇形的印記上,金色的光在房間裏跳躍。
我想起胡三太爺說過的話。
想起磚窯裏那兩團瑟瑟發抖的魂魄。
想起黃鼠狼那句“這事沒完”。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我媽的。
是從門口傳來的,不止一個人。
我偏頭看向臥室的門。
門縫下麵,映出五道影子。
長短不一,高矮不同。
像是五個人,並排站在我家門口。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