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來得毫無征兆。
第二天早上,我媽來叫我起床的時候,發現我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衣服濕透了,臉燒得通紅。
“遠舟!遠舟!”她拍我的臉,聲音都變了。
我想說話,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張不開。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隻能模模糊糊看見我媽慌慌張張地跑出去拿藥、打電話。
我聽見她在客廳裏喊:“王老師,遠舟病了,燒得厲害,請一天假……嗯,好,我知道了……”
然後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又沉進了那片白霧裏。
這次不是在夢裏站在樹下。
我像是被泡在溫水裏,整個人浮浮沉沉的,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清醒的時候能聽見我媽在屋裏進進出出的聲音,糊塗的時候就看見各種亂七八糟的畫麵——
白狐在山崖上奔跑,身後拖著九條尾巴。
青蛇盤成一個巨大的圓環,環心坐著一個穿黑袍的人。
一隻黃鼠狼從樹洞裏探出頭來,衝我咧嘴笑。
五個模糊的人影站成一排,手拉著手,圍著我轉圈。
每次我想看清那些人影的臉,畫麵就碎了,像打碎的鏡子一樣四分五裂。
然後我又聽見那個聲音。
蒼老的,溫和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別怕。我在。”
是胡三太爺。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燒退了。
但我不在房間裏。
我站在一座山腳下。
不是普通的山。這座山太高了,高得看不見頂,山頂隱沒在雲層裏,雲層上麵還有金光透下來,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山體是黑色的,但石縫裏長滿了白色的花,每一朵都在發光,星星點點的,像銀河落到了地上。
空氣裏有鬆脂和雪的清香味。
“這是長白山。”胡三太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
他還是那副打扮——白頭發,白鬍子,白袍子,像個從年畫上走下來的老神仙。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站著,他身邊還有一隻白狐。
那隻白狐我見過。
就是那天晚上蹲在我窗台上的那隻。
“這是我的真身。”胡三太爺摸了摸白狐的頭,“修行一千二百年,化形不過三百載。你們人類看我,有時是狐,有時是人。都一樣,不過是個皮囊。”
白狐衝我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慈祥。
“走吧。”胡三太爺抬腳往山上走,“帶你看看你曾祖父當年做的事。”山路很長,但走起來一點也不累。
我跟著胡三太爺往上走,腳下的石頭路幹幹淨淨的,兩邊開滿了那種發光的白花。偶爾有蝴蝶飛過,翅膀也是透明的,閃著彩虹色的光。
“這些是什麽?”我問。
“靈脈的顯化。”胡三太爺說,“長白山是天下靈脈之祖,這山裏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蘊含著天地靈氣。你林家世代守護的,就是這條靈脈。”
“靈脈有什麽用?”
“萬物有靈,靈從何來?”胡三太爺反問了一句,然後自己答道,“從天地來,從山水來,從這條靈脈來。靈脈在,妖靈仙怪皆有歸宿;靈脈毀,人間與妖界失去平衡,百鬼夜行,生靈塗炭。”
他說得很平靜,但我聽得後背發涼。
“那個封印……”我試探著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們停在天池邊。
長白山天池,我在照片上見過無數次,但親眼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水是墨藍色的,深不見底,水麵平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雲和山巔的雪。
胡三太爺站在池邊,抬手往水麵一指。
天池的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露出一條通往水下的石階。石階很長,一級一級地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下去。”胡三太爺說。
“下……下去?”我嚥了口唾沫,“我不會遊泳。”
“不用你遊。”
他推了我一把,我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了那條裂縫裏。
我以為會掉進水裏,但腳踩到的卻是實打實的石頭。我穩住身體,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石階上了。頭頂的水麵像一塊玻璃天花板,能看到天光透下來,但水一滴也沒落下來。
“走吧。”胡三太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我前麵了。
石階的盡頭是一扇石門。
石門上有雕刻,不是花紋,而是一幅畫——
一個穿長衫的男人,手持一柄桃木劍,腳下踩著七星步,身後站著五個模糊的人影。他的對麵,是一群穿著黑衣、戴著高帽的人,手裏拿著摺扇和符紙。
兩方中間,有一團黑霧,黑霧裏裹著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這就是你曾祖父,林遠山。”胡三太爺指著那個長衫男人,“第二十五代出馬仙,也是林家百年來最出色的傳人。”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間有一種我熟悉的影子——我媽的相簿裏有一張我曾祖父的老照片,黑白的,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了。但此刻,這張臉清清楚楚地刻在石門上,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對麵那些黑衣人是日本陰陽師。”胡三太爺的聲音低沉了一些,“一九三幾年的事。日本人占了東北,不光搶東西,還搶靈脈。他們派來一隊陰陽師,要在長白山佈下‘奪靈大陣’,把整條靈脈抽走,運回日本。”
“抽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靈脈也能抽走?”
“能。代價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靈,包括人、妖、仙、怪,全都會死。”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曾祖父帶著五位仙家,在天池底下跟他們打了一天一夜。”胡三太爺指了指石門上的那團黑霧,“最後,他用性命為代價,把那隊陰陽師和他們的邪物一起封印在了這裏。”
“封印的是什麽?”
“一個‘式神’——日本陰陽術煉出來的怪物。那東西以怨念為食,越打越強。你曾祖父殺不死它,隻能封印。”
胡三太爺轉過身,看著我。
“如今,封印快撐不住了。”
石門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又震了一下,比剛才更猛。
石門上那團黑霧的雕刻開始發燙,紅色的眼睛像是在轉動,直直地盯著我。
“它感應到你了。”胡三太爺皺了皺眉,“走吧,不能再看了。”
他拉著我往石階上跑。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吼叫,不是從石門裏傳出來的,而是從更深處、更遠的地方傳來的。那聲音又低又沉,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咆哮,震得石階都在發抖。
我回頭看了一眼。
石門上那隻血紅色的眼睛,裂開了一條縫。
縫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往外爬。
“遠舟!遠舟!”
我媽的聲音把我從夢裏拽了出來。
我睜開眼,看見她紅著眼眶坐在床邊,手裏攥著一條濕毛巾。床頭櫃上擺著退燒藥和半杯水,台燈開著,外麵天已經黑了。
“你可算醒了!”我媽一把抱住我,聲音都在抖,“你燒了兩天!兩天啊!我都準備叫救護車了!”
“兩天?”我啞著嗓子問。
“可不是嘛!昨天燒了一天,今天又燒了一天,退燒藥吃了也不管用,我差點以為……”她沒說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靠在床頭,渾身酸軟,像被人揍了一頓。
但我的手背上,那個蛇形印記變了。
不再是金色,而是變成了暗紅色,像幹涸的血跡。而且印記變大了,從手背一直延伸到了手腕,像一條蛇纏住了我的手臂。
我用袖子蓋住它,沒讓我媽看見。
“媽,我餓了。”我說。
“哎!等著!我給你熬粥去!”我媽擦了擦眼睛,轉身去了廚房。
我趁她不在,把袖子擼起來,仔細看了看那個印記。
不隻是顏色變了,形狀也變了。
蛇頭的位置,多了一個點。
像一隻眼睛。
喝完粥,我媽讓我繼續躺著。
我沒躺。
我等她回了房間,悄悄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白江河上,把整條河照得像一條銀色的帶子。遠處的長白山黑黢黢的,山頂的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我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片白毛還在。
但這次,不是一片。
是一小撮。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白毛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一小撮碎銀子。
我正看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也不是從夢裏傳來的。
是從我手背上的印記裏傳來的。
“林遠舟。”
我猛地低頭。
印記上的那隻“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眨了眨眼。
“三天後,來老槐樹下。”
聲音消失了。
印記恢複了暗紅色。
我站在窗前,夜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我後背發涼。
三天後。
老槐樹。
那條青蛇在等我。
而胡三太爺在夢裏告訴我的一切,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口——
封印鬆動了。
曾祖父用命封住的東西,快要出來了。
而我是唯一能重新封印它的人。
我攥緊了那撮白毛,指節發白。
窗外,貓頭鷹又叫了一聲。
這次,不止一聲。
一聲接一聲,像在倒計時。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