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從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五個陣眼第一次聚齊——東邊我、南邊林長河、西邊周曉曼、北邊劉半仙、中間孫桂蘭。地點在常勝將軍的後院,棗樹下,石桌被搬走了,空出一塊五六米見方的空地。常勝將軍用石灰粉在地上畫了一個五芒星,每個角對應一個方向,中間畫了一個圓圈。
“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常勝將軍站在五芒星外,手裏拿著那把紙扇,扇麵上畫的不再是殘局,而是五方鎖靈陣的陣圖。
五個人的靈力頻率、輸出強度、反應速度都不一樣。劉半仙的底子最薄,但他的“底子還在”確實不是空話——靈力像一根老樹根,表麵幹枯,底下還活著。周曉曼的靈媒體質讓她天生就對靈力流動極其敏感,她站到位置上時甚至不用常勝將軍指導,自己就把靈力調整到了陣眼需要的頻率。林長河的靈力穩得像一塊石頭,不快不慢,不冷不熱,像是這二十年的壓製反而把他的靈力壓得更加密實。孫桂蘭的靈力弱,但她的心真的靜——站在中間圓圈裏,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一棵種在那裏的樹。
最不安靜的是我。
五印歸一之後,我的靈力像是一條漲水的河,隨時都可能漫過堤岸。站在東邊的位置上,我試著把靈力輸出到陣法裏,但每次靈力剛碰到陣法的邊緣,就像撞上了一堵牆——反彈回來,震得我自己手臂發麻。
“你的靈力太衝了。”常勝將軍走過來,紙扇點在我右手虎口上,“五方鎖靈陣要的不是力量,是持續。你一股腦把靈力灌進去,陣法承受不住,你的身體也承受不住。”
“那我該怎麽辦?”
“把你的靈力想象成一條河。不是洪水,是一條安靜的、一直在流的河。不需要快,不需要多,隻需要不停。”
我閉上眼睛。靈力在體內流動,五印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我試著放慢它的速度,不是關小閥門,而是讓河道變寬——水流慢了,但水量沒少。
靈力觸碰到陣法邊緣的時候,沒有反彈。它穿過去了,像水滲進了沙子。
“好。保持這個速度。”
第一個下午的訓練以失敗告終——不是我的問題,是劉半仙。
他的靈力底子確實還在,但他的底子就像一口老井,水不多,打水的人還不熟練。每次靈力輸出到一半,他的頻率就開始飄,從陣眼需要的頻率飄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他一飄,整個陣法就開始晃動,其他四個人的靈力也跟著亂。
“劉半仙,你年輕時是不是抽過大煙?”黑媽媽站在後院門口,看了一下午,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劉半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我沒有!我就是……心態不好。”
“心態不好就別當陣眼。”黑媽媽走進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塊黑色的石頭,雞蛋大小,表麵光滑得像玻璃。“拿著。”
劉半仙接過石頭,愣了一下。“這是……定心石?”
“算你識貨。”黑媽媽雙臂抱胸,“這塊石頭能穩定你的靈力頻率。把它揣在左邊胸口的口袋裏,靠近心髒的位置。陣法啟動的時候,它會自動把你的頻率鎖定在需要的值上。但記住,它隻是輔助。你的頻率穩定了,陣法才能穩定。陣法穩定了,其他四個人才能穩定。”
劉半仙把定心石塞進襯衫左邊的口袋,拍了拍,憨厚地笑了一下。“謝謝黑媽媽。”
黑媽媽沒理他,轉身走了。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話:“別叫我黑媽媽,我跟你沒那麽熟。”
劉半仙的笑僵在臉上。
周曉曼低下頭,肩膀在抖——她在憋笑。林長河麵無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孫桂蘭最直接,笑出了聲。
我沒有笑。我在看那塊定心石。
黑色的,光滑的,和我從蛇仙廟底下帶出來的那個木匣子的顏色一模一樣。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吸光的黑——光線照上去,沒有反光,像被石頭吞掉了。
這種石頭,我在天池底下見過。封印金字塔的石頭,就是這種顏色。
黑媽媽怎麽會有天池底下的石頭?
晚上,我去找黑媽媽。
她坐在廚房裏,麵前放著一碗涼了的粥,沒吃。手裏拿著那塊定心石——不是劉半仙那塊,是另一塊,更大一些,表麵有紋路,像樹輪。
“你來了。”她頭也不抬。
“黑媽媽,這塊石頭是天池底下的。”
“是。”
“你怎麽會有天池底下的石頭?”
黑媽媽把石頭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豎瞳在燈光下縮成了一條細線,不是憤怒,是一種審視——她在看我有沒有資格知道答案。
“你曾祖父給我的。”她說,“封印完成之後,他的屍骨散落在了天池裏。我潛下去找他的骨頭,沒找到,但找到了這些石頭。我把它們撈上來,打磨成定心石,給你爺爺、你爸、你大伯各留了一塊。你爺爺的定心石在他死的時候碎了。你爸的定心石在他死的時候也碎了。你大伯的——”
她看了林長河房間的方向。
“你大伯的定心石,在他被半魂附身的那天晚上,他親手捏碎了。不是半魂控製的,是他自己捏碎的。他說,他不配用曾祖父留下的東西。”
“那劉半仙那塊呢?”
“那塊是你曾祖父留給他的。”黑媽媽的聲音忽然輕了很多,“你曾祖父去天池之前,把這塊石頭給了劉半仙。他說,老劉,你膽子小,這塊石頭給你壯膽。劉半仙沒捨得用,藏了六十年。今天是我從他那兒要來的。”
我沉默了。
劉半仙藏了六十年的石頭,今天拿出來給陣法用。他這一輩子,膽小、愛吹牛、糊弄老太太,但在該硬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硬。
“黑媽媽。”
“嗯。”
“你恨那個日本陰陽師嗎?”
黑媽媽的手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掌上的老繭——那些繭是在漫長的歲月裏,握刀、握拳、握一切能殺敵的東西磨出來的。
“恨過。”她說,“恨了很久。恨到想把他從封印裏拽出來,親手殺了。但你曾祖父說,恨是刀。刀能殺人,也能傷己。握得太緊,刀會割自己的手。”
她站起來,把那碗涼粥端到水池邊,倒掉,洗碗。
“你從天池回來之後,我就不恨了。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是因為你什麽都沒做。你沒殺他,沒用鎖魂鏡折磨他,甚至沒有罵他。你隻是把他鎖起來了。他活了一百年,第一次有人對他手下留情。”
她把碗放回碗櫃,轉過身看著我。
“你曾祖父說得對。你比他強。”
深夜,我躺在床上,想著定心石的事,想著鎖魂術的事,想著那個躲在暗處的人。
常鎮長媳婦手上的紅繩,到底是誰係的?劉半仙不會係紅繩,他連最簡單的平安符都畫得歪歪扭扭。胡三太爺說鎖魂術是本地人下的,本地人裏誰會這種邪術?
我想起一個人。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王嬸。
王嬸活著的時候,不隻是個裁縫。她的針線活裏,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鎮上的人說王嬸做的衣服穿著“服帖”——不是尺寸合身,是穿上之後整個人都安生了,像被什麽東西包裹住了。我以前不懂那是什麽意思,現在懂了。王嬸的針線裏,有靈力。
她會術法。
很淺的、很民間的、祖上傳下來的那種術法。不是出馬仙的路子,是民間巫術的路子。係紅繩鎖魂,就是民間巫術的一種。
王嬸死了,但她的東西還在。她的縫紉機、她的針線盒、她那些半成品的衣服——還有那麵銀邊鏡子。銀邊鏡子是曾祖父的,但藏在王嬸的縫紉機底下。王嬸和曾祖父之間,除了“老顧客”之外,還有什麽關係?
我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給劉半仙發了條訊息。
“王嬸以前是不是跟你學過術法?”
三分鍾後,劉半仙回了:“不是跟我學,是跟我師傅學。她是我師妹。”
師妹。
王嬸是劉半仙的師妹。
劉半仙的師傅傳給他一張符紙——那張被我用在天池底下的符紙,是曾祖父畫的。也就是說,劉半仙的師傅,和曾祖父是同一輩的修行人。王嬸作為他的徒弟,自然也會術法。
係紅繩鎖魂,王嬸會。
但王嬸死了。死人不會給人係紅繩。
除非——她在死之前,就已經把紅繩係在了常鎮長媳婦的手上。那條紅繩不是最近係的,是早就係好的,隻是最近才顯現出來。鎖魂術不是控製一個人從現在開始不能說話,而是控製一個人在某件事發生之前不能說話。
有人在王嬸死之前,就預料到了今天的事。
那個人,不是王嬸自己。是王嬸的師傅——劉半仙的師傅。也就是,我曾祖父的同輩。
那個人,還活著嗎?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劉半仙。
他還沒起床。我敲了十分鍾的門,他才穿著一條大褲衩來開門,頭發炸得像雞窩,眼睛還沒睜開。
“你大清早的……幹嘛?”他打著哈欠。
“你師傅還活著嗎?”
劉半仙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忘了合攏,就那麽張著,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
“你說什麽?”
“你師傅。教你術法的那個人。他還活著嗎?”
劉半仙把門開大了一些,讓我進去。屋子裏還是那股煙味,但比以前淡了——他大概在試著戒煙。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黑白照片,兩個老頭,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是劉半仙的師傅,我見過照片。站著的那個人我從來沒見過——花白的頭發,穿著一件 old 式的對襟棉襖,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很亮。那雙眼和曾祖父的眼睛很像。
“這個站著的人是誰?”我指著照片。
劉半仙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你從哪看到這張照片的?”
“就在你茶幾上。”
“不可能,這張照片我收在抽屜裏——”他低頭看茶幾,相框確實在那裏。他拿起來,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他問我,你就告訴他。”
劉半仙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他寫的字。”他說,“我師傅的字。”
“你師傅還活著?”
劉半仙把相框放下,坐到沙發上,點了一根煙。他的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我師傅姓白,叫白一川。他是你曾祖父的拜把子兄弟。一九三幾年,你曾祖父去天池之前,把林家和鎮上的事都托付給了他。白一川守了林家三十年,直到你爺爺長大成人。然後他就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進山修行了。”
劉半仙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清晨的光線中慢慢散開。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一九八七年。他來鎮上找我,給我那張符紙——你曾祖父畫的那張。他說,老劉,這張符紙你留著。有一天會有一個林家的孩子來找你,你把符紙給他。說完他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他當時多大年紀?”
“看起來六十多。但你曾祖父是一九三幾年死的,如果他那時候二十多歲,到一九八七年就是七十多歲,看起來六十多也正常。”
“他現在如果還活著,應該一百多歲了。”
劉半仙看了我一眼。“修行人,活一百多歲不稀奇。”
我把常鎮長媳婦手上紅繩的事跟他說了。他聽完,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係紅繩鎖魂,是我師傅的獨門術法。”他的聲音很低,“普天之下,隻有他一個人會。王嬸是我師妹,但她的術法是我師傅教的,她會係紅繩不奇怪。但能在王嬸死之前就讓她把紅繩係在常鎮長媳婦手上的人,隻有我師傅自己。”
“你師傅為什麽要鎖常鎮長媳婦的嘴?她知道了什麽?”
劉半仙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恍然大悟。
“她知道投資商是誰。”他說,“常鎮長拉的那個投資商,不是南方人。那個投資商的口音是裝的。他實際上是——”
話沒說完。劉半仙的嘴忽然閉上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裏。
他的左手上,纏著一根細細的紅線。
和常鎮長媳婦手上那根,一模一樣。
(第二卷·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