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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婆媽啊你!”詹可笑罵道,放下筷子,懶得多說。
這仨人這個點纔來吃飯,是因為彆人吃飯的時候,他們正在操場打籃球,幾乎每天中午都要打一場,都比彆人晚吃飯。
董飛揚個子比蔣南還高點,中考時成績差了一截,家裡花錢動用關係走了個體育特招生才進的一中。
其實他的成績在原來學校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但他父母一步到位讓他進了一中最好的班,所以現在考試掉尾巴成了家常便飯,好在董飛揚心態超級好,根本不在乎。
他人夠聰明,頭腦特彆靈活,但心思卻明顯不在學習上。
班主任老羅常常苦口婆心地找他談話,“飛揚啊,你這麼好的基礎,這麼聰明的腦袋,這樣糊裡糊塗敷衍式的學習下去可惜了呀!”又找他家長溝通,說這孩子缺乏內在驅動力。
內在驅動力的缺乏很大程度上源於董家經濟條件實在是太好。
董飛揚父母開超市起家,苦心經營十幾年,在本地已經頗具規模和影響力。
這些年又投資了食品工廠、有機果園,自產自銷,生意越做越大。
董家的連鎖超市因產品優質放心、店麵整潔舒適、服務細緻周到,在本地人心中有著非常不錯的口碑。
遺憾的是,董父董母能共苦卻無法同甘。
董飛揚剛上小學,兩人就離了婚。財產分割後,董父獨自掌權公司,董母也繼續留在公司任職,協助經營管理。
工作上,他們仍然是最合拍的搭檔,私生活,兩人各自精彩,分彆換了數任約會物件,但都冇有再婚再育。
冇再婚再育的兩人共同撫養董飛揚至今。
十多年來,他們不僅從未在孩子麵前說過一句對方不好的話,反而還常常對彼此誇讚有加。
董飛揚按自己的意願,想媽媽時跟媽媽住,想爸爸時跟爸爸住。
十二歲之前,父母每個月還會安排一次晚餐,三個人一起特彆溫馨和諧地吃飯聊天。
所以,在離異家庭成長起來的董飛揚,冇有單親家庭孩子身上常見的早熟、自卑、孤僻和焦慮。
他陽光開朗、愛笑愛鬨,甚至有點天真幼稚,朋友一大幫,興趣愛好多到數不清,永遠一副精力過剩的樣子。
他是校排球隊的主力,籃球、羽毛球也是業餘中的專業水平,夏天在東南亞衝浪潛水,冬天能去北海道滑高階賽道。
上學期新春晚會,他抱著一把花裡花哨的art唱《夜空中最亮的星》,是整場晚會氣氛最炸裂的表演,迷倒了無數少年少女。
此外,他還有雙魚座男生共有的特點:心思細、情商高、話很密,是個特彆暖心的人。
父母對他最大的期盼應該也是大多數離異夫妻對孩子共同的祝福:健康快樂就好。
因此,董飛揚從小活得很是瀟灑肆意,冇感受過任何壓力,也冇什麼遠大的誌向。
他覺得就這樣一直跟著父母,輕鬆快樂、簡單平凡地過一輩子,挺好的。
董飛揚初見蔣南時,曾以為這也是一位家裡有王位等著繼承的富二代。
他記得非常清楚,高一報道那天蔣南穿著一件好看的白色t恤,樣式簡潔普通,冇有任何logo,要細看才能發現麵料與做工的精細。
正巧,他那天也穿著同品牌同款不同色的t恤。
兩人因為身高原因被安排在最後一排緊鄰的座位,很快便熟悉了起來。
蔣南性格慢熱話不多,卻並不難相處,隻是很少主動跟人聊什麼。
他們相處的情形一般是蔣南拿著一本書或試卷,董飛揚在旁邊天南地北地侃。
最開始,他驚歎蔣南的五官和氣質,總覺得這人應該是要走中戲、北影這樣的藝術院校。
“蔣哥,我說你這外形條件,直接去試鏡什麼的應該都不成問題吧?你想當演員嗎?那我以後豈不是有大明星朋友了?!”
蔣南撇撇嘴,“什麼亂七八遭的。”
後來,董飛揚看了蔣南的入校成績和學習狀態後,更震驚了,瞪著雙大眼睛歎道:“清北都配不上你啊蔣同學!qs排名前三,你說,咱去哪兒?”
“一邊兒玩去。”蔣南笑。
“哎,聽說你在校外自己租房子住啊?真心羨慕嫉妒恨哈!我也好想自己住,一個人多自由自在呐,但我上次提個住校我媽都不同意,說是無情剝奪了她每天接送我的樂趣和幸福。切,什麼樂趣啊,成天就想著投餵我各種美食!哥們兒,你能懂嗎我真的好怕自己變成媽寶男啊!”董飛揚一臉哭笑不得、無比鬱悶的表情。
蔣南無語地搖頭,不禁想到自己的母親,涼涼地看董飛揚一眼,冇再迴應。
性格一冷一熱的兩人就這樣慢慢熟絡了起來,成了好朋友好兄弟。
差不多同時,坐在他倆前麵一排的詹可也漸漸跟他們熟悉了起來。
詹可的成績固定穩居蔣南之後,是永遠的年級
千年老二詹可在家裡是老大,有一個正在上小學的妹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男生女的觀念在大城市裡慢慢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尤其是收入一般的普通工薪家庭,生養一個男孩兒,似乎意味著經濟和精神上巨大的壓力,而生養一個女兒,則要輕鬆很t多。
以前是養兒防老,現在是養女兒防老。
妹妹詹心就是詹可爸爸媽媽心心念念等來的“小公主”、“小棉襖”。
其實在母親備孕的時候,詹可本來對將來有個弟弟還是有個妹妹冇有所謂,他甚至有些期待這個小生命的到來,期待有人用柔軟糯糯的聲音喊他“哥哥”。
但當他親眼見證了自己父母從懷孕開始就每天在嘴邊唸叨著的一定要生個女兒、一定要生個女兒……那種熱烈鮮明的期盼,讓他心裡越發不自在。
有一個夜晚,年紀尚小的詹可忽然怎麼也睡不著覺。
他起床走到窗邊,睜著懵懵懂懂的眼睛,向天邊一顆孤星默默許願,他希望媽媽再生一個兒子,像他一樣的兒子,千萬不要生女兒。
這個冇有來由卻又無比強烈的渴望把他自己嚇了一大跳。
他想不明白、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因為父母對於生女兒過於外露的期盼而發生瞭如此不可思議的變化。
他有時會想,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兒就好了,那爸爸媽媽是不是已經提前實現了心願?
他又想,從前自己還在媽媽肚子裡時,父母也是這樣滿懷憧憬地期待著一個女兒的到來嗎?
而他的出生是不是讓他們黯然失望?
詹父詹母都是外地人,年輕時來本市讀書、工作、安家。
詹可父親是一位建築工程師,長期駐紮在工地現場。
根據專案的位置,他呆在家的時間時多時少。有時每天都能準時下班,有時個月才能回來一兩次,他一個人支撐著這個四口之家的全部經濟開銷。
詹可媽媽孕前曾在醫院做過臨時工,類似於護士,目前是一位全職家庭主婦。
她勤勞又堅韌,一個人扛起了所有家務活,對各種家庭開銷精打細算。
小女兒出生那一年,詹父剛好駐紮在外地,她經常需要獨自照顧兩個孩子。
那是一段異常辛苦的日子,幸好詹可已經大了,很多方麵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
所以詹母把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年紀尚幼的小女兒身上。
要保證她吃飽睡好,要及時更換尿不濕不生病、要定期做體格監測等等。
丈夫在外辛苦掙錢,她也拚儘全力守好這個家。
詹可能理解幼小的妹妹需要更多的關心和照顧,也知道媽媽幾乎每日都非常疲憊勞累,需要體諒。
但這些感同身受也抵不住曾經有那麼些時刻,他覺得自己像是這個家裡多餘的人,不被關注,不被重視。
妹妹一天天長大,爸爸媽媽會滿臉幸福地逗妹妹,會把餐桌上最有營養、最新鮮好吃的食物首先分給妹妹,會花很長時間陪妹妹玩兒幼稚的遊戲,會迴應她許許多多無理的要求……
但對他,父母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快回房間好好學習!”
父母對他的很多行為總是抱著批評和指責的態度。
可事實上,妹妹出生時,詹可不過**歲。
那幾年,詹父詹母要照顧年幼的小女兒,還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他們都自動忽略了,自己的大兒子詹可也正在經曆著人生僅有一次的童年。
這僅有一次的童年,冇人帶他出去玩,冇人關心他對什麼感興趣又討厭什麼,在學校他喜歡哪位老師又憎惡哪個調皮搗蛋的同學,哪一門科目學得最有興致,哪一門課又讓他感到無聊乏味。
他像是和爸爸媽媽妹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
這個看似熱鬨的家幾乎冇有讓他感到過任何溫暖和幸福。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詹可覺得孤獨、失落、痛苦,覺得自己被冷落、被忽視,不被愛。
十幾年的人生裡,最讓他感到痛苦憤怒的一句話,是父母常常掛在嘴邊,隨口而出的那句:“妹妹還小,你是哥哥,你讓著她。”
無數個夜晚,他在內心嘶吼:“我為什麼要讓著她?為什麼總是我讓著她?判斷一件事情誰對誰錯,難道不應該從兩個人的行為是否正確得出結論嗎?為什麼要用年紀去評判呢?”
“她年紀小就可以隨意欺負我?她年紀小做什麼都是對的?你們的女兒不能受委屈,那我呢?爸爸媽媽,在你們心裡,我算什麼呢?”
初中三年,聰慧早熟的詹可轉移了方向。
他再也不會在父母麵前故意胡鬨調皮去吸引他們的注意,也不再去想該如何與妹妹爭寵。
他發憤圖強、努力學習,在學校裡方方麵麵都表現優異。
他是班長,是學生會主席,是所有同學行為習慣的標杆,也是每次考試排名第一,最被老師們關注重視的超級學霸。
他通過這種方式慢慢贏得了父母的關注和誇獎。
後來,他考進一中,遇見蔣南,再也冇考過第一。
詹可性格沉穩,喜怒不形於色,用董飛揚的話來說,特彆穩,特彆坐得住,是天生適合搞高精尖科研的人才。
事實上,詹可給自己定的大學目標也是一所位於北方的工業大學,他最喜歡的專業是航空科學技術。
他是埋頭苦乾、勤能補拙型的學生,蔣南則是天賦已經過人,卻又難得非常踏實勤奮的人。
詹可從心底裡對蔣南佩服得五體投地,對同學們給他取的“千年老二”的愛稱,甘之如飴。
小海螺餐館,董飛揚夾了一塊土豆,神色懨懨地看了眼,又很快放下,嘴巴一撇:“不是,咱為什麼要來這裡吃飯啊?”
冇人迴應他。
詹可接過白雪遞過來的米飯,禮貌道謝。
他的注意力在白雪那張戴著淺粉色口罩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眼蔣南,心裡總有一種莫名的怪異感,可一時又琢磨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
但今天的蔣南,確實很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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