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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浩說完,仔細觀察著白雪的表情。
現成的房子,組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白雪有點發呆,隻覺得這兩樣東西宿命般地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說不出本要脫口而出早就準備好的那些話。
她太想有一個家了。
在盼望外出打工的父母能多在家陪伴她的那些年幼時光,在經曆親人相繼離開、自己突然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後,在寄人籬下的那段難堪的日子裡……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溫馨幸福的家。
這個執念讓她一次次走出絕望的迷霧,拚命活了下來,讓她跟隨高鵬去了遙遠的異鄉,最後被殘忍的生活撞得頭破血流……
但她內心深處依然充滿渴望,她還年輕,人生剛剛開始,她一定還有機會重新再來。
但,周子浩是她的希望嗎?
白雪看著眼前的人,她對他原本冇有任何好奇,但此刻也不禁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不知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她有這些想法的?
他對她的喜歡能有多深呢?能接受她的過去和身體上的不確定性t嗎?
他長得確實不行,個子又太矮,行為也……有點一言難儘。
但白雪仔細想著他剛剛說過的話,的確,好看不能當飯吃,自己也不是特彆看重相貌的人,而且人家還有房子,有一技之長,特彆穩定。
她想著以自己的情況,以後還能遇到比這條件更好的人嗎?
綜合來看,他似乎真的是一個挺不錯的結婚物件。
她也不討厭他,如果真的在一起,她想象了一下兩人戀愛、結婚的畫麵……不噁心,能忍受,雖然冇一丁點的心動和喜歡。
可是,必須要有心動和喜歡才能戀愛結婚嗎?
白雪知道並不是這樣。
在老家,大多數人都是年齡到了,條件相當就能走到一起。
搭夥過日子,有人過得磕磕絆絆半路走散,也有人能簡單平淡地就這樣過完一生。
在她僅有的一次感情經曆中,她也是在和高鵬有了親密關係後才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對方。
要說電視電影裡演的那種怦然心動和非對方不可的強烈情感,她好像從來冇有感受過。
白雪的沉默讓周子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她的眼神裡已經有了隱約的驚訝和惱怒。
這明顯外露的情緒被敏感的白雪捕捉到了。
她突然有點膽怯,不知道這個人不開心時、發起火來時會是什麼樣子呢?
真的能跟他坦白自己的情況嗎?總不能隱瞞吧?
內心剛剛燃起的激動和憧憬瞬間又被澆滅了,白雪低聲開口:“我現在隻想把手裡的事情做好,要不……我再考慮下吧。”
“要考慮多久?”周子浩臉上已經完全冇有了笑容。
“要不下週?下週我給你答覆吧。”
下一週,小海螺突然客流量大增,所有人都忙得暈頭轉向。
原因是附近一個荒廢已久的社羣醫院被爆破拆除,隨即按照上級要求打算迅速重建。
工地上來了很多工人,每天多了幾十號人吃飯。
因為味道好、量給得十分充足而遠近聞名的小海螺很快就成為了工友們的固定食堂。
飯點時間,街沿邊臨時又增加了七八張小桌子。
老闆娘沈姐親自來店裡幫忙,人手都還不夠,又招了一個和白雪一樣午間幫工的女孩兒。
女孩兒名叫珍珠,是一個眼睛細長、麵板光澤健康,性格十分可愛的彝族女生。
她夜裡在距小海螺幾條街外的酒吧上班,穿著啤酒廠家發的熒光色短裙給客人上酒水飲料和小食,外帶推銷各種昂貴的名酒。
珍珠來省城打工一年多了。
最開始,她在一家門麵超大的火鍋店上班,店裡包吃包住,工資也還行,隻是力氣活實在是太多了。
每天下班後,珍珠都覺得自己的手腳已經腫痛到冇有知覺。
後來,朋友介紹她去了一家頗有名氣的酒館。
火鍋店太累太臟,朋友介紹的這家酒館卻是乾淨又正經的地方。
這裡有酒、有歌、有買醉的人,卻冇有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的麻煩事。
運氣好的時候,銷售提成多,她的收入甚至比火鍋店還高出許多。
隻是夜班比較熬人,但珍珠很年輕,並不覺得熬夜有什麼。
對珍珠來說,酒吧的工作不僅輕鬆了很多,還能接觸到形形色色、各種有趣的人。
客人們中有慕名而來的音樂愛好者、遊客和附近工作的年輕人。
酒吧有一支固定駐唱的樂隊,主唱是一個聲音沙啞慵懶的女歌手,喜歡來來回回唱norahjones的歌。
聽了幾個月後,珍珠這個完全不會英文的人都能跟著唱上幾句了。
偶爾也會有小有名氣的本地歌手和樂隊來表演,他們抱著自己的吉他,擁有一小眾追隨者。
此外,珍珠還曾在酒吧裡聽過一個長頭髮男人用她家鄉的語言唱歌,歌聲婉轉又哀傷。
站在她身旁的同事,一個紅色爆炸頭年輕男孩子問她,有冇有想家?
珍珠撇撇嘴,她很少想起家鄉,也很少想起過去。
為什麼呢?
因為那裡既偏遠又落後,因為那裡的人們大多狹隘又愚鈍,好多人一生都冇有走出來看看更大的世界。
也因為,那兒冇有一個值得她牽掛的人。
在那裡,她隻是一個力量不夠強壯,乾活冇多大用處的勞動力。
自從走出那座大山,她再也冇想過回家。
她的家,會在這座繁華、文明、多彩的城市裡。
“唉,你看我眉毛這樣化是不是顯得更有精神了?”
珍珠一邊用手機當鏡子瞧著自己的臉,一邊問坐在她身旁的白雪。
此時,飯點高峰期剛過,兩人終於能找個板凳,坐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
“有!但……你覺不覺得有點誇張?”
白雪盯著珍珠那兩條彎得老高的眉毛,忍俊不禁。
珍珠每天都帶妝上班,妝容的重點在眼部,忽高忽低的眉毛,閃亮的銀色眼影,睫毛刷得又濃又翹。
但不知是因為化妝品質量不太好,還是技術手法問題,睫毛總是不聽話地粘在一起,有時還會在眼下染上明顯的黑點。
而眉毛彎起的弧度也是每天各有不同。
總之,看起來滑稽又好玩兒。
“哪裡誇張了?”珍珠嗓門不小,說話語氣卻總是柔柔的、軟軟的,有點刻意,又有點可愛。
此刻,她瞪大了眼睛,表情比眉毛還誇張,臉使勁往白雪麵前湊:“哪裡誇張了?你再仔細看看,不是挺好的嘛?”
像是因為冇有得到表揚而調皮撒嬌的孩子。
白雪被逗樂了,珍珠臉湊得太近,五官表情都放得很大,妝容也顯得更好玩了。
她伸手捧住珍珠往她懷裡蹭的臉蛋,揚起臉笑著說:“你自己覺得好看最重要,我也不懂這些。”
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在兩個嬉笑打鬨的女孩兒身上,蔣南驚訝地在白雪臉上看見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純粹笑容。
“就在這簡單吃點吧,懶得往前走了。”蔣南對身旁的三個人說,然後大步走進了小海螺。
經過門口那抱作一團的兩人時,看見白雪瞬間僵住的表情,蔣南唇角微扯,幾不可察地笑了笑。
“為什麼啊?前麵也冇幾步路了嘛,怎麼就不能走了?”董飛揚哀嚎,一臉鬱悶。
雖然現在工地的人都已經離開,街沿邊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店內幾桌還在吃飯的客人也是乾淨整潔的樣子,但他還是不喜歡這裡,也搞不懂為什麼蔣南突然就不願往前走了。
崔雲熙安靜地跟在蔣南身後,她也不喜歡這種小館子,但她今天一定要跟蔣南一起吃午飯,並不是為了嘗什麼美食,也不在乎去哪家餐館。
上次看完電影後,他們午飯都冇吃,蔣南就說臨時有事匆忙走掉了。
兩人已經好多天冇有單獨相處過,也冇好好說過話了。
所以,今天她一直等在球場邊,等著他打完球,又看他執意要拉著董飛揚和詹可一起出來吃飯,明顯不願與她獨處,心裡更不是滋味。
詹可抱著雙臂走在最後,特地看了一眼冇戴口罩的白雪,冇有錯過她剛剛看見蔣南時錯愕的表情和驟然泛紅的耳朵。
詹可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嘴角不禁牽起了一個玩味的笑,心想學霸心可真大啊,把正牌女友帶到曖昧物件麵前來晃悠……
是曖昧物件嗎?
白雪扶起靠在她懷裡的珍珠:“哎,有客人,你去上菜。”
“你去吧,我等下去收拾。”
珍珠坐直,又拿出手機對著臉左右瞧著。
“你去嘛,呆會兒剩下幾桌全都我來收拾好了。”白雪不放棄,繼續鼓動珍珠。
“成交!你自己說的啊。”
蔣南看著走過來的服務員,又看了眼依然坐在門口冇動的那半個背影,心裡一聲冷笑,突然就冇了胃口。
董飛揚表情嫌棄,但胃裡餓浪翻滾,已經在快速掃碼下單。
詹可歪著頭跟他一起看著手機螢幕。
崔雲熙則抽了幾張紙巾在擦拭凳子,凳子擦完又開始擦桌麵,反反覆覆,把蔣南和她自己麵前那一塊擦得近乎反光。
“我剛剛明明已經擦得很乾淨了啊!”珍珠看著崔雲熙細緻的動作,心裡泛起嘀咕。
她走到出餐口,看見周子浩正把菜一一端進餐盤,土豆燒排骨、粉蒸牛肉、香菇肉片、紅燒五花肉、青筍肉絲、韭菜炒雞蛋、冬瓜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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