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姑第一個出手。
她從腰間的葫蘆裡倒出一把硃砂粉，往空中一揚。硃砂粉在夜風中散開，卻沒有被吹走，而是凝成一條細細的紅線，向墳場東邊飄去。紅線飄到一棵枯樹旁邊，忽然拐了個彎，繞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轉了一圈。
“這兒有一隻。”蔗姑說。
她雙手掐訣，紅線猛地收緊，像蛇一樣纏住那個看不見的東西。一聲尖叫響起，一個鬼魂被紅線逼出形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長衫，臉上有刀疤，看起來生前不是什麼善茬。
他掙紮著想跑，但紅線越纏越緊，勒得他渾身冒煙。
蔗姑從腰間取下一個葫蘆，拔開塞子，對準那鬼魂：“進來！”
鬼魂尖叫著被吸進葫蘆裡。蔗姑塞上塞子，晃了晃，滿意地點點頭。
“一隻。”
謝語棠看得目瞪口呆。她見過九叔收鬼，但那是一對一的正麵對決。蔗姑這種手法，簡直像釣魚——餌都不用，直接把魚從水裡拽出來。
“丫頭，看什麼呢？”蔗姑瞥她一眼，“想學？不如抓完鬼之後跟我走吧。”
謝語棠還沒回答，就聽見四目那邊一聲大喝。
“給我出來！”
四目雙手握著鎮魂幡的旗杆，猛地往地上一頓。幡布上的符文亮起來，金光順著旗杆灌進地麵，像樹根一樣向四麵八方蔓延。
地麵開始震動。
謝語棠感覺到腳下的土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騰。然後——墳包裂開了。
不是一座，是七八座。
那些墳包像被從裡麵掀開的蓋子，泥土四濺，棺材板飛上半空。七八隻鬼魂從地底下衝出來，尖叫著向四麵八方逃竄。
四目不慌不忙，把鎮魂幡一轉，幡布上的金光織成一張大網，兜頭蓋臉地罩下去。
七八隻鬼魂被罩在網裡，像被網住的魚，拚命掙紮，卻掙不脫。
“進來！”四目從徒弟手裡接過一個布袋，把網口一收，連網帶鬼全塞了進去。
“八隻。”
謝語棠數了數，加上蔗姑那隻，已經九隻了。
她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高手果然都是高手，這速度杠杠的。
千鶴道長那邊也動了。
他的動作不像蔗姑那麼利落，也不像四目那麼聲勢浩大，而是慢吞吞的，像在田裡插秧。他從破布包裡掏出一遝符紙，一張一張貼在墳頭上，每貼一張，就念一句咒。
謝語棠開始沒看懂他在幹什麼。那些墳頭上已經沒鬼了，鬼都跑出來了，貼在空墳頭上有什麼用？
但很快她發現自己錯了。
千鶴道長貼完最後一張符，退後兩步，雙手合十，猛地一拍。
啪——！
所有符紙同時炸開，金光從墳頭裡往外湧。那些已經跑遠的鬼魂忽然停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拚命掙紮，卻身不由己地往回飄。
“魂有歸處，不可久離。”千鶴道長念道，“墳在鬼在，墳毀鬼散——你們的根在這兒，跑不了。”
那些鬼魂被金光拽著，一隻一隻飄回自己的墳頭，像被牽住線的風箏，再怎麼掙紮也飛不遠。
千鶴道長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一個一個收進葫蘆裡。
“六隻。”
加上之前那些，已經十五隻了。
但九叔的臉色沒有放鬆。
“師傅？”她輕聲問。
九叔沒回答，隻是盯著墳場西邊那片最深的黑暗。
那片黑暗裡，還有鬼。
不是普通的鬼。
“剩下的交給我。”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語棠回頭，看見石堅站在土坡上，黑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跟著石少堅，油頭粉麵，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九叔皺眉：“師兄，你——”
“你們收得太慢。”石堅打斷他，走下土坡，“鬼差給的期限是今天，現在已經過了子時。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天亮之前收不齊，你那兩個徒弟就等著去陰司報到吧。”
九叔臉色一沉，但沒反駁。
石堅走到墳場西邊，站定。
他伸出手，石少堅立刻把木匣子遞過去。石堅開啟匣子，從裡麵取出一副手套——黑色的，不知道是什麼材質，上麵刻滿了銀色的符文。他慢慢戴上，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哢哢作響。
謝語棠注意到，那副手套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活的一樣。
“都退後。”石堅說。
眾人往後退了幾步。
石堅舉起右手，五指張開，對準那片黑暗。
“雷霆萬鈞，聽我號令——”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夜風忽然停了，連蟲鳴都消失了，整個亂葬崗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然後，雷來了。
不是天上的雷，是從他掌心裡出來的。
是閃電奔雷拳！
一團藍白色的電弧從他指尖炸開，劈啪作響，照亮了半片墳場。那電弧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最後凝聚成一條手臂粗的雷蛇，從他掌心射出，直直鑽進那片黑暗裡。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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