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一會，師兄弟們各自散去準備，謝語棠和秋生、文才站在院子裡，等著看幫哪個師伯、師叔打下手。
“大師伯看著好凶。”文才小聲說，臉色還有些發白，“我剛才差點給他跪下。”
“就你這出息。”秋生白他一眼，但謝語棠注意到，他的聲音也有些發緊。
“他法力很高。”謝語棠說。
“你怎麼知道？”秋生低頭靠在謝語棠的耳邊悄咪咪的問。
“感覺，他一進門，院子裡的溫度都低了。”謝語棠望著槐樹下打坐冥想的大師伯，也壓低了聲音。
石少堅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臉上掛著笑，徑直朝謝語棠走來。
“這位師妹——”他開口，聲音故意拖長了，帶著一種自以為迷人的腔調，“剛才人多，沒來得及請教芳名。”
謝語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秋生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她和石少堅之間，他比石少堅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沒見過就對了。”秋生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現在見過了，可以走了。”
石少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打量著秋生，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淡了幾分，多了幾分挑釁。
“這位是秋生師兄吧？”他說，“久仰久仰。”
“久仰什麼？”秋生挑眉，“你剛纔不是說不認識我們嗎？”
石少堅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謝語棠一眼。
那一眼，和剛才一樣，黏糊糊的。
謝語棠沒理他。
秋生看著石少堅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不喜歡他。”
“看得出來。”謝語棠說。
“你也不能喜歡他。”
謝語棠轉頭看他，秋生的表情認真得不像開玩笑。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她問。
秋生愣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耳根紅了。
“我就是隨便說說。”
文纔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兩個能不能別打啞謎了？我腦袋疼。”
沒人理他。
傍晚的時候，師兄弟們聚在一起吃了頓飯。
飯菜是謝語棠做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四眼吃得滿嘴流油，連連誇讚：“師兄你這徒弟收得好啊！又會法術又會做飯，上哪兒找去？”另一個師弟也跟著起鬨，說要把自己徒弟送來跟謝語棠學藝。
石堅坐在上首，麵前擺著幾碟菜，卻沒怎麼動筷子。他隻是看著眾人吃飯，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尊坐在飯桌前的佛像。
石少堅倒是吃得很歡，一邊吃一邊偷看謝語棠，被秋生瞪回去好幾次。
九叔坐在石堅旁邊，偶爾和他說幾句話，石堅簡短地回應，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謝語棠注意到，九叔在石堅麵前，話比平時少了很多。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種感覺她很熟悉，在長輩麵前，怎麼做都覺得不對，說什麼都覺得不夠好。
飯後，眾人散去。
謝語棠在廚房洗碗，秋生端著一摞碗走進來。
“我幫你。”
“不用，你去歇著吧。”
“不累。”
秋生把碗放進水盆裡，站在她旁邊，開始洗。兩個人肩並肩，誰也沒說話。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響，嘩啦嘩啦，像是在替他們說些什麼。
“那個石少堅，”秋生忽然開口，“你離他遠一點。”
謝語棠看他一眼：“我本來就沒理他。”
“那就好。”秋生頓了頓，“他那人，看著就不正經。”
謝語棠忍不住笑了：“你還會看相？”
“那當然。”秋生理直氣壯，“我跟著師傅學了可多了。”
謝語棠笑著搖頭。
秋生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水盆前，一個洗碗，一個擦碗，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
“小師妹。”秋生忽然說。
“嗯？”
“這次的事……是我連累大家了。”
謝語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轉頭看他，秋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有一種她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平時的嬉皮笑臉，也不是偶爾的認真，而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愧疚。
“要不是我的猶豫沒看好符咒，沒能果斷救出文才，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他說，“師傅不用請師兄弟，你也不用——”
“秋生。”謝語棠打斷他。
秋生抬起頭。
“你說完了沒有？”謝語棠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認真，“說完了就繼續洗碗。明天還要布陣抓鬼呢，哪有時間在這兒矯情。”
“你要真論誰的對錯，那我也有錯，我不該對那個女鬼心軟，要不然她也不會有機可乘……你要怨我嗎？”
秋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睛，從眼睛蔓延到整張臉，最後變成一種亮晶晶的東西，落在眼睫上。
“當然不怨你。”他說，“洗碗。”
水流聲重新響起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廚房裡的燈光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正堂的燈還亮著。九叔和石堅還在裡麵，不知道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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