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能軟化骨頭,這是謝語棠在老家燉排骨時學會的道理。但她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道理會用在一個魔嬰身上,而且不是燉,是熏。
大帥府的後院此刻像極了某個釀醋作坊的災難現場。三口黑漆漆的大瓦缸並排擺在院子中央,缸下炭火燒得正旺,缸裡咕嘟咕嘟翻騰著的,是九叔親自調配的“特製葯醋”。
“師傅,這真的管用嗎?”文才蹲在缸邊,被熱氣蒸得滿臉通紅,像一隻被扔進蒸籠的活蝦,“我怎麼覺著,魔嬰沒出來,咱們先變成醃菜了?”
九叔沒理他,隻是用木棍輕輕攪動缸裡的醋液,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刻鐘前,雙獅引嬰陣失敗了。
魔嬰重新鑽回去後,九叔和蔗姑又在院子裡蹦躂了小半個時辰,鑼鼓敲得震天響,九叔和蔗姑累出一身汗,蓮妹腹中的魔嬰卻不再出來。它不僅不出來,反而像是被吵的難受,在母體內故意翻騰得更加厲害,疼得蓮妹險些暈死過去。
“它在示威。”當時蔗姑擦著汗,臉色難看極了,“這小東西在告訴咱們,它知道咱們的計謀了,它不想出來,誰也別想逼它。”
九叔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後院那口醃鹹菜的老缸上,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它不出來,那就讓它待不住。”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魔嬰是極陰的邪祟。”九叔終於開口,聲音在醋霧裡顯得格外低沉,“魔嬰靠怨氣成形,至陰至寒。醋性溫、味酸、氣濁,能破陰、化邪、壓戾氣,讓魔嬰難受、躁動、無法安穩待在體內。”
謝語棠聽懂了:“所以咱們是用醋把逼它自己爬出來換地方睡?”
九叔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讚賞:“差不多是這個理。”
話音剛落,後院的門簾被人挑開。
蔗姑攙扶著蓮妹走了出來。蓮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那種白不是正常的膚色,而是像宣紙浸了水,透著一股子脆弱的薄。她的小腹高高隆起,卻不像正常的孕婦那樣圓潤,那肚子上的麵板被撐得發亮,時不時鼓起一個包,又平復下去,彷彿裡麵有什麼東西正不耐地翻著身。
“坐這兒。”蔗姑把蓮妹安置在離醋缸三尺遠的竹椅上。
剛一落座,蓮妹的身體猛地僵住。
醋霧像有了生命,絲絲縷縷地往她身上纏繞。那些白色的霧氣觸碰到她的小腹,立刻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肚皮的弧度往下淌。蓮妹開始發抖,先是肩膀,然後是全身,最後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冷……好冷……”她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謝語棠心裡一緊。這不僅僅是醋在起作用,魔嬰躁動在蓮妹體內瘋狂吸收熱量,正把母體當成抵禦外寒的盾牌。
“添柴。”九叔沉聲道,“讓它更難受。”
謝語棠二話不說,把劈好的細柴塞進缸底。火焰舔舐著缸壁,發出劈裡啪啦的歡叫聲,是的,歡叫。那火焰像是有了生命,貪婪地吞噬著柴薪,把熱量源源不斷地輸送給缸裡翻騰的醋液。
醋霧更濃了。
濃到謝語棠覺得自己不是在煮醋,而是在醋海裡遊泳。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醋,鼻腔、喉嚨、肺葉,全被那股子酸澀霸道的氣流佔據。眼眶被熏得發紅,淚水不受控製地往下淌,也不知道是被嗆的,還是被這緊張的氣氛逼的。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啊——!”
蓮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向後仰去。蔗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卻見她的肚子開始劇烈蠕動——不是胎動,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橫衝直撞,想要撕開那道血肉之牆。
“它急了。”九叔眼睛一亮,“繼續加火!”
謝語棠剛要添柴,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聲音不是從蓮妹嘴裡發出的,而是來自——
“阿秀?!”
念英的驚叫聲讓所有人猛地回頭。
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傭,此刻正站在院門口。她的臉色灰敗得不像活人,眼眶深陷,眼珠卻亮得瘮人,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亮,像兩盞鬼火,幽幽地燃燒著。
“你們……不能……傷害他……”阿秀的嘴張張合合,發出的卻是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不好!”蔗姑臉色驟變,“魔嬰分魂附在她身上!”
話音未落,阿秀已經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不像是人。雙腿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直直撲向最近的一口醋缸。秋生反應最快,橫身一攔,卻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院牆上,悶哼一聲。
“秋生!”謝語棠驚呼。
“別管我!”秋生咬牙爬起來,“攔住她!”
阿秀已經撲到缸邊。她雙手抓住缸沿,竟憑一己之力將那口滾燙的大缸推得傾斜——醋液四濺,灑在青磚地麵上,嗤嗤作響,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窪。
“混賬!”林正英甩出兩張符紙,符紙在半空中炸開,化作兩道金光射向阿秀。
阿秀不閃不避。金光打在她身上,像打在朽木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她回過頭,咧嘴一笑,那笑容天真無邪,卻讓人從頭涼到腳。
嘴裡,是兩排尖尖的、嬰兒般的乳牙。
“你們……都要死……”她的聲音重疊著,一個是她自己的嗓音,另一個是嬰兒的啼哭,還有一個是無數怨靈匯聚的嘶吼。
蔗姑手持銅錢劍衝上去,劍尖刺向阿秀眉心。阿秀抬手一抓,五指竟直接握住劍身,銅錢與皮肉接觸,嗤嗤冒著白煙,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用力一擰,蔗姑虎口震裂,銅錢劍脫手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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