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看”並不準確,因為它根本沒有眼球,隻有兩團渾濁的眼白。但謝語棠能感覺到那種視線。
冰冷的,黏膩的,像有實質的東西,從她臉上緩慢地爬過。
“糟了。”九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它已經認人了。”
認人,
認的就是在場的活人。
殭屍從棺材裡站了起來。
它的動作很慢,關節僵硬得像不會打彎的木偶,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它跨出棺材,雙腳落在地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大帥!”九叔喊道,“它是沖你來的!它會先咬親人!”
大帥已經癱在地上,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張著嘴,想喊爹,又喊不出來,隻能發出一串含糊的嗚咽暈了過去。
殭屍朝他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走一步,那哢嚓哢嚓的聲音,像在嚼骨頭。
九叔動了。
他身形一晃,已經攔在了殭屍和大帥之間。桃木劍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劍尖直指殭屍心口。
殭屍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著九叔。那姿態竟有幾分困惑,像一個孩子在好奇麵前的玩具。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九叔唸咒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桃木劍上隱隱泛起一層紅光。他一劍刺出,直取殭屍心窩。
劍尖刺中了。
但隻刺進去半寸。
殭屍的麵板硬得像牛皮,桃木劍刺進去,竟然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又像紮進了一塊腐爛多年的木頭。殭屍的手臂橫掃過來,九叔側身避開,道袍的袖口被撕下一片布,飄飄悠悠落在供桌上,壓滅了一盞長明燈。
桃木劍從九叔手裡脫手而出,被殭屍隨手扔了出去,叮噹一聲落在牆角。
九叔臉色一變。
謝語棠站在後邊,腿在發抖。
她想起看《新殭屍先生》時候,這段戲明明很搞笑,秋生文才拉肚子,九叔一個人打殭屍,最後用繩子把殭屍纏住,綁在柱子上完事。可此刻身臨其境,她才明白什麼叫“身臨其境”。
那股屍臭是真的。
那種指甲劃過棺材板的聲音是真的。
九叔額頭上密密的汗珠,也是真的。
“語棠!”九叔喊道,“糯米!”
謝語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糯米,朝殭屍撒去。糯米在空中劃出一道白線打在殭屍身上。
殭屍身上冒起一陣青煙,麵板上出現一個個焦黑的小點,劈啪作響,像滾油落進冷水裡。殭屍發出低沉的嘶吼,臉上的皮肉被燙出密密麻麻的黑點,卻反而更加狂暴,雙臂亂揮,將供桌上的香爐燭台掃得滿地亂滾。
九叔再次出手。
他從側麵衝過來,手裡攥著一把浸過黑狗血的銅錢劍,狠狠地刺進殭屍的肋下。銅錢劍刺進去,殭屍的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淒厲的吼叫,震得祠堂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九叔和殭屍在祠堂裡周旋起來。桃木劍刺不進它的身體,銅錢劍也隻能造成皮外傷,糯米撒上去隻是讓它更加暴躁。九叔的額頭上開始冒汗,呼吸也急促起來。
他畢竟是人,會累,會喘,會有力竭的時候。
而殭屍不會。
它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懼。它隻是一遍遍地撲過來,撲過來,撲過來。
她看著九叔的招式開始變得有些亂,呼吸節奏明顯也變了。到底是上年齡的人了,白天折騰一天,晚上又熬到現在,體力跟不上了。而那隻殭屍,每一擊都帶著能把人骨頭拍碎的力量。
謝語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電影裡九叔沒有那兩個拖後腿的徒弟,他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累?
然後她愣住了。
不對。
她現在就是他徒弟。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定身符。這是來大帥府前幾日,九叔在義莊剛教的。當時她在廚房裡和麪,九叔路過,隨手從懷裡掏出兩張黃紙,就著灶台教她疊的。
“定身符,貼在後腦勺。”九叔當時說,手指翻飛,黃紙在他手裡三折兩折就成了個規整的三角形,“這東西對付低階殭屍最管用,它們腦子不靈光,隻知道追著活人氣跑,後腦勺是死穴,貼上就動不了。”
謝語棠問:“那高階殭屍呢?”
九叔瞥她一眼:“高階殭屍你根本貼不上去。”
現在,一隻低階殭屍就在三丈之外。
謝語棠的腿還在抖。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一個學美術的大學生,穿越過來不到三個多月,連站樁都還沒站穩,就想著去貼殭屍的後腦勺?
可九叔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了。
殭屍又是一記橫掃,九叔彎腰躲過,桃木劍趁機刺進殭屍肋下。殭屍吃痛,反手一把抓住劍身,往前一拽。九叔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帶得往前踉蹌兩步,差點撞進殭屍懷裡。
謝語棠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出第一步的。腳底下像踩了棉花,軟綿綿的,卻又不由自主地往前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祠堂的青磚地上,像另一個自己在前麵開路。
她盡量放輕腳步,沿著牆壁的陰影往殭屍身後繞。
九叔眼角餘光掃到了她,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變成製止。
他微微搖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來。
謝語棠假裝沒看見。
悄悄繞到了殭屍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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