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道道迴廊,繞過一座座院落,又約過一座後山,越往裡走,越安靜。外麵的熱鬧一點都透不進來,連鳥叫聲都聽不見了,隻有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謝語棠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建築更老舊一些,牆上的漆皮剝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灰。屋簷下的木雕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原本刻的是什麼,已經看不出來了。幾根廊柱上爬滿了青苔,綠得發黑,摸上去滑膩膩的。
陽光好像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照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沒什麼溫度,隻是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層隨時會破的紙。
龍大帥在一個月洞門前停下,指著裡麵:“就在裡麵。”
月洞門是圓形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門裡是一條青石小路,兩邊種著柏樹。那些柏樹長得極高,枝葉茂密,把天都遮住了,隻剩下一條細細的縫。陽光從那條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
小路盡頭,是一間灰撲撲的屋子。
祠堂到了。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冷氣。那股氣不是普通的涼,是陰滲滲的,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的涼。謝語棠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符袋。
龍大帥推開大門。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氣息裡有香燭燃盡的味道,有木頭腐朽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麼,腥的,膩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慢慢醞釀。
祠堂很大,比謝語棠想象的大得多。
正中央並排停放著五口棺材,黑漆漆的,一字排開。每一口棺材底下都支著粗粗的木樁,木樁的底部插在銅盆裡,盆裡裝著水。那些棺材就這樣懸在半空中,離地麵約莫一尺高,像五隻沉睡的巨獸,趴在半空,一動不動。
“這都是我龍家的列祖列宗。”龍大帥指著那些棺材,聲音裡帶著幾分敬畏,“按風水先生說的,棺材不能挨地,捱了地就要出事。所以都這麼懸著,幾十年了,一直沒事。”
九叔沒有說話,隻是繞著那五口棺材慢慢地走,目光從每一口棺材上掃過,最後停在角落裡。
那裡還有一口棺材。
但那口棺材沒有和其他五口擺在一起,而是孤零零地放在角落。
它也是懸空的。
一邊懸空,另一邊卻挨著地。
棺材旁邊支著的兩根木樁,左邊的木樁還好好地插在水盆裡,右邊的木樁卻歪了,倒了,水盆也翻了,水灑了一地,木樁滾到旁邊。棺材的右下角沒了支撐,直直地戳在地上,把地上的青磚都壓裂了。
龍大帥的臉色變了。
“這……這怎麼回事?我明明交代過的,誰動了?”
九叔走過去,蹲下來檢視那根倒下的木樁。木樁斷了一半,斷口是新的,木頭茬子還是白的。
“不是人動的。”九叔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是裡麵的東西動的。”
龍大帥的腿一軟,往後退了一步。
“您、您是說……”
九叔沒說話,從懷裡掏出羅盤。
羅盤的指標瘋狂地轉起來,轉了幾圈,最後指向那口歪著的棺材,抖個不停,像一隻受驚的活物。
“屍氣外泄。”九叔收起羅盤,看向龍大帥,“這棺材落地多久了?”
龍大帥張了張嘴:“我……我也不知道……我半個月沒來了……”
九叔沉默了一息,道:“開棺。”
龍大帥的臉白了。
“開、開棺?”
“必須開。”九叔的聲音很沉,“棺材落地,觸了地氣。沾了地氣,就要屍變。若是不開,等到屍變完成,令尊就要變成殭屍。”
龍大帥看了看那口歪著的棺材,又看了看九叔,最後頹然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我要準備一下,一會兒就開棺。”九叔說,“屍變多在子時。必須在子時之前開棺處理,日落之前最好。”
龍大帥點點頭,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祠堂裡隻剩下九叔和謝語棠兩個人。
謝語棠站在門口,看著那口歪著的棺材。
棺材靜靜地停在角落裡,半邊懸空,半邊落地,像一個人半躺半坐地靠在牆邊,正眯著眼睛打量他們。
她的目光掃過那五口擺得整整齊齊的棺材。
那些棺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安安靜靜的。
“師傅。”她開口,聲音有點乾。
九叔正在檢查那根倒下的木樁,頭也不抬:“嗯?”
“今日開棺,會不會……”
話沒說完,九叔就知道她要問什麼。
“會。”他說,“棺材一開,屍變就會發生。到時候,有一場硬仗。”
謝語棠攥緊了符袋。
九叔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會兒跟著我。那兩個混賬是指望不上了,你機靈點。”
謝語棠點點頭。
走出祠堂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那口歪著的棺材在黑暗中,像一個沉睡的巨獸,半邊身子已經探出了籠子。
她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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