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語棠覺得,自己一定是畢設做瘋了。
淩晨兩點,女生宿舍3號樓505室,隻有她床頭的檯燈還亮著。電腦螢幕開著,上邊閃著七八章色稿構圖,導師的批註像符咒一樣飄在每一張圖旁邊——“色彩不夠協調”“構圖再想想”“這個東西擺著是什麼意思”。她盯著那些紅字,感覺它們在眼前扭曲、跳動,最後化成一群嘲笑她的螞蚱。
“毀滅吧,趕緊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一句。爬起來灌了半杯涼透的咖啡,苦得舌頭髮麻,索性破罐子破摔——肌肉記憶開啟了某抖。
刷到第一條:殭屍片係列十大道長戰鬥力排行。
謝語棠想都沒想就點進去了。林正英的電影她從小看到大,九叔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就是她的電子榨菜。視訊裡的解說聲音抑揚頓挫,謝語棠看的想笑。戰鬥力最強居然是雷電法王石堅道長,九叔居然排第二,要她來看千鶴道長也很牛專打高階局。
【很多人不知道,原著小說裡秋生和文才這兩個徒弟,在九叔中了屍毒之後,全跑了!就剩九叔一個人在義莊裡偷偷熬糯米粥壓製屍毒,又不敢讓人看見……】
突然一條評論飄到謝語棠眼前,下邊評論連著一片“???”“臥槽不是吧”“這倆白眼狼”……
謝語棠越看越氣,手裡的手機都快捏碎了。她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麵——深夜的義莊,一盞昏黃的油燈,九叔佝僂著背對著破鍋熬粥,糯米在沸水裡翻滾,他臉上的屍斑若隱若現。門外秋風掃過落葉,兩個曾經一口一個“師傅”叫著的徒弟,不知道在哪個溫暖的被窩裡睡得正香。
“秋生和文才真是兩個蠢才!”她對著螢幕罵出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舍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謝語棠壓低聲音,但心裡的火壓不住。她敲下一行彈幕,發出去的時候恨不得戳穿螢幕:
【如果我是正英師傅的弟子,一定好好學本領,以後在任家鎮橫著走!】
傳送。
手機突然黑屏了。
謝語棠愣了愣,拿起手機按開機鍵。沒反應。她又按,還是沒反應。正要罵現在的手機質量越來越差,指尖突然傳來一陣酥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舔了一下。
然後是一陣劇痛。
電流從手指竄上來,沿著手臂一路躥到頭頂。她看見手機螢幕上閃過一道藍白色的光,那光扭動著、伸展著,像一條從深淵裡探出頭來的蛇。她想鬆手,手指卻像被黏住了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電腦螢幕上的畢設、桌上的咖啡杯、窗外的月亮,全都攪成一團模糊的顏料,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著、揉搓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慢,越來越遠。
最後一個念頭是:完了,論文還沒交。
謝語棠是被冷醒的。
那種冷不是空調開太低的那種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冷,是陰雨天的老寒腿患者最怕的那種冷。她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不對。
她猛地坐起來,腦袋撞上一塊木板,疼得她齜牙咧嘴。揉著頭頂往四週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棺材。
她躺在一口棺材裡。
謝語棠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她想尖叫,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爬起來,手腳卻軟得像煮熟的麵條,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跳得她懷疑它會從嘴裡蹦出來。
冷靜。冷靜。她在心裡拚命對自己說。冷靜下來。
這是夢。一定是夢。她昨天熬夜熬太晚了,伏案太久壓迫血管,做噩夢很正常。隻要再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醒來,就會看到宿舍的天花板,看到舍友的床簾,看到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
再睜開。
還是那片灰濛濛的天。還是那些枯枝。還是那股焦臭混著土腥的氣味。她的手還按在那層受潮的棉絮上,手指能清楚地感受到棉絮裡結塊的硬疙瘩——那是發黴結成的疙瘩。
謝語棠盯著那幾根手指,盯了很久。
指甲縫裡還有沾上的顏料,群青和赭石混在一起,乾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那是昨天下午刷盤子時嵌進去的,塗的時候她還抱怨群青太貴,捨不得多用,結果刷盤子時候太多一直在用指甲扣。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她還在畫畢設。
現在她躺在一口棺材裡。
她慢慢抬起另一隻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她又掐了一把,用指甲掐,掐得那塊肉都紫了。
還是疼。
“操。”
她聽到自己罵了一聲。聲音飄出去,落在那些土饅頭上,被風捲走了,連個迴響都沒有。
罵完她又想哭。但她沒哭,因為她怕一哭就停不下來,怕一哭就把什麼髒東西招來。她看過那麼多恐怖片,知道在這種地方,哭是最沒用的——女鬼最喜歡聽人哭。
不能哭。
不能叫。
不能慌。
她撐著棺材壁,慢慢坐起來。頭頂那塊撞了她的木板是棺材蓋,已經錯開了一道縫,她就從那個縫裡探出半個身子。棺材蓋很沉,她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她又推,還是不動。
所以她隻能這樣半躺著,探出半個身子,像一具還沒完全入殮的屍體。
從這個角度,她看清楚了周圍的環境。
亂葬崗。
真正的亂葬崗。
不是電影裡那種擺著幾個道具墳頭的假亂葬崗,是不知道埋了多少人、埋了多少年、早就沒人管的真亂葬崗。
墳包一個挨著一個,擠擠挨挨的,有些已經塌了,露出裡麵朽爛的棺材板。有的碑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偶爾能認出一兩個字——“某公”“之墓”“先考”,殘缺的畫像、照片像一張張說不出話的嘴。
霧氣從地縫裡滲出來。
那霧不是白的,是灰青色的,活物一樣蠕動。它貼著地麵緩緩流動,漫過墳包,漫過墓碑,漫過枯草,漫過一切它能漫過的東西。
遠處有幾棵枯樹,枝條扭曲著伸向天空。那不是正常的樹枝,是一根根全都向上伸著,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求救。最粗的那棵樹上停著幾隻烏鴉,黑黢黢的,一動不動,要不是偶爾眨一下眼,還以為它們是樹上長出來的瘤子。
謝語棠盯著那些烏鴉,烏鴉也盯著她。
盯了很久。
久到她後背開始發涼,久到她脖子開始發酸。
然後烏鴉叫了一聲。
“呱——”
那聲音太刺耳了,像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緊接著,所有的烏鴉都叫起來,“呱呱呱”亂成一團,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空裡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霧氣裡。
謝語棠的心跳跟著那些烏鴉,越飛越快,越飛越遠。
她必須離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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