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看到玄冥變成老人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在一瞬間塌的，像一座樓被人抽掉了地基，從頂到底一層一層地碎，他的腿軟了膝蓋磕在石板上，血從肩膀上的傷口湧出來黑色的滴在石板上和之前滴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三百年來的，他的眼睛盯著那個老人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頭髮灰白色的瞳孔，沒有力量沒有威嚴沒有神的樣子，隻是一個快要散架的老人站在廣場上，風一吹就要倒.。
“不可能”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重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輕一遍比一遍絕望，他的手撐著地麵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他的黑袍上沾滿了灰塵他的頭髮散亂了他的臉上沒有血色，三百年來他第一次這麼狼狽，三百年來他第一次這麼像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影子。
段胥站在他麵前骨刀橫在身前，他沒有動手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殷若，他的鎧甲上全是黑色的血他的臉上也全是黑色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命格在發光不是光是一種感覺，殷若能感覺到他在那裡太真實了，真實到自己的存在都在他麵前變得模糊。
殷若抬起頭看著段胥，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以為到了終點卻發現路還在前麵，他笑了不是之前的狂笑也不是後來的冷笑是一種更輕更薄更絕望的笑，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一個凡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憑什麼”。
段胥沒有回答，他握著骨刀的手沒有鬆但他的刀尖垂著沒有指著殷若，他見過很多將死的人，在戰場上在城牆下在病床上，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會說一些話，有的後悔有的不甘有的什麼都不說隻是閉著眼睛等，殷若的眼神他見過很多次那是走投無路的人最後的掙紮。
殷若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上，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但被他攥得又裂開了，血從指縫裡滴下來黑色的滴在石板上，他凝聚了最後的力量一團微弱的幽綠色光芒在掌心亮了一下又滅了又亮了一下又滅了，像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
“我跟你打”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一個凡人我一個靈體，公平”
段胥把骨刀舉起來刀尖指著殷若的胸口，他的命格在發光殷若的幽綠色光芒在接觸到他的命格時就散了像霧氣遇到風，殷若的攻擊打在他身上連鎧甲都碰不到更別說傷他，殷若知道但他還是衝上去了。
沒有技巧沒有策略沒有後手，殷若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朝段胥撲過去，他的手指甲變長了變尖了變成黑色，那是他最後的力量也是他最原始的力量——三百年前賀思慕從戰場上撿回他時他就是用這雙手在死人堆裡刨食的，他的指甲劃過段胥的鎧甲留下一道白印，段胥側身避開反手一刀背砸在殷若的後背上，殷若踉蹌了一下沒有倒轉身又撲上來，指甲劃破了段胥的手臂紅色的血湧出來，段胥沒有退又一刀背砸在殷若的肩膀上，殷若的肩胛骨碎了手臂垂下來但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段胥的刀柄。
兩人麵對麵站著骨刀橫在兩人之間，殷若的手握著刀柄指甲嵌進了刀身的符文裡，他的血從指縫裡滴下來黑色的滴在段胥的手背上，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氣的紅的是一種更深的更絕望的紅，像是要把眼睛裡最後一點顏色都擠出來。
“我隻是……”他的聲音斷了，喉嚨裡湧上一口黑色的血他嚥下去又開口，“不想再被遺忘了”。
段胥沒有說話，他握著刀柄感覺到殷若的手在發抖。
“三百年”殷若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碎，“三百年了賀思慕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我是左護法我是她最信任的人我為她做了三百年的事，她看我的眼神和看秦蒼一樣和看青禾一樣和看門口站崗的侍衛一樣，我在她眼裡什麼都不是”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些指甲斷了血從指尖湧出來。
“我隻是想讓她看到我，一眼就夠了，但她看不到，她誰都不看，她隻看著靈界看著裂縫看著那些該死的東西，她從來不看我”。
段胥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淚水有三百年的委屈和不甘，他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在戰場上拚命想被記住的士兵，在城牆下死了也沒人收屍的百姓，在北境的風沙中活了一輩子連名字都沒人知道的老農，他們都想讓別人記住自己但大多數人做不到。
“所以她錯了嗎”段胥的聲音很平靜，“還是你選錯了方式”。
殷若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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