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的手很涼,段胥握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不知道儀式怎麼開始也不知道儀式怎麼結束,沈鶴歸沒教過,書裡沒寫過,他隻是站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等。
賀思慕閉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緊了一些,掌心的疤痕貼在他的麵板上,像一條蛇貼著他的血管,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她的指尖滲出來,不是力量不是溫度,是一種更輕更薄更無形的東西,像水滲進沙子像霧滲進樹林,它從他的手背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腦子裡。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
不是他想的,是它自己來的,黑色的海無邊無際,海麵沒有波浪像一麵巨大的鏡子,一個女人站在海邊穿著黑色的長袍,黑髮在海風中飄動,她背對著他他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孤獨,八百年的孤獨,八百年的沉默,八百年來沒有人敢靠近她沒有人願意靠近她沒有人能靠近她,她站在海邊像一棵長在懸崖上的樹,根紮在石頭裡枝伸向天空,沒有人澆水沒有人修剪沒有人多看它一眼。
畫麵變了。
冥殿,空蕩蕩的冥殿,幽藍色的光芒從穹頂灑下來照在黑石地板上,賀思慕坐在主位上麵前堆著三摞文書每一摞都有一尺高,她一份一份地看一筆一筆地批,從早上看到晚上從晚上看到早上,沒有人幫她沒有人陪她沒有人問她累不累,大殿裡隻有她一個人,燭火是黑色的不跳不晃,安靜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畫麵又變了。
裂縫,賀思慕站在裂縫前雙手抬起掌心對著那道暗紅色的裂口,黑霧從裂縫中湧出來纏繞在她的手臂上,她的臉色很白嘴唇緊抿著額頭上有汗,她的力量在被吞噬她的記憶在被剝離她的身體在顫抖,但她沒有退一步也沒有喊一聲疼,她隻是站在那裡一個人。
段胥的手握緊了,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看著那些畫麵一個接一個地閃過——師父死的時候她跪在床邊握著那隻越來越冷的手,戾王叛亂的時候她一個人鎮壓三個鬼王渾身是血,幽冥之海裡那個“自己”用師父的臉問她“你連師父怎麼死的都忘了你還配做靈界之主嗎”——每一個畫麵都是一個人,每一個畫麵都是她在扛,每一個畫麵都沒有人站在她身邊。
然後畫麵停了。
賀思慕看到了段胥的記憶。
不是她想的,是它自己來的,北境將軍府一個孩子站在院子裏手裡握著一把木刀,刀比他的手臂還長他握不穩刀柄在發抖,一個男人站在台階上背著手看著他,男人的臉很硬眼睛很冷嘴唇抿成一條線,“握不住就別吃飯”孩子咬著牙把刀舉起來,刀刃在晨光中晃了一下又垂下去,男人的眼神更冷了轉身走進屋裡,孩子站在院子裡握著那把木刀手在發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畫麵變了。
戰場,段胥穿著鎧甲騎在馬上,身後的士兵在喊殺前麵的敵人在潰逃,他的長槍上全是血他的鎧甲上全是血他的臉上也全是血,但他沒有笑,他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勒住馬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根永遠走不到頭的路。
畫麵又變了。
裂縫,段胥站在裂縫前看著賀思慕,她的嘴角有血她的臉色很白她站都站不穩,他衝上去扶住她她推開他說別碰我,他退後了但沒有走遠,他站在她身後三步的地方看著她封裂縫看著她被黑霧反噬看著她嘴角溢血,他想幫忙但他幫不上,他隻是一個凡人一個連鬼兵都打不了的凡人,他能做的隻有站在那裡等她需要的時候扶她一把。
賀思慕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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