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段胥就出發了。
北境的清晨冷得像刀子,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割在臉上生疼,他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二十名親兵和一輛馱著法器的馬車——沈鶴歸坐在馬車裡,裹著厚厚的棉袍,手裡捧著羅盤,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感受什麼。
“沈先生,你那羅盤能不能收起來?”段胥頭也不回地說,“晃得我眼睛疼。”
沈鶴歸沒睜眼:“將軍,我這羅盤不是給你看的,是給死氣看的,它晃得越厲害,說明死氣越濃。現在它隻是輕輕晃,說明周圍暫時安全。”
段胥沒再說話。
他們沿著邊境線一路向北,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哪裡的地勢險要、哪裡適合設伏、哪裡能藏兵,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但今天走在這條路上,他覺得陌生。不是路變了,是空氣變了。
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腐爛了,但又找不到腐爛的來源。
“將軍。”沈鶴歸突然開口。
“嗯?”
“羅盤開始加速了。”
段胥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沈鶴歸已經坐直了身子,羅盤上的指標正在順時針緩緩轉動,速度不快,但比早上快了一倍不止。指標指向的方向是西北,那裡有一座小村子——趙家溝。
“過去看看。”
趙家溝不大,隻有四十來戶人家,段胥帶人進村的時候,發現村子裡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炊煙都沒有。現在已經是巳時了,再懶的人也該起床做飯了。
一個男人蹲在村口的大樹下,抱著膝蓋,眼神獃滯。
段胥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男人抬起頭,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看段胥,又像是在看他身後的空氣。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你說什麼?”段胥蹲下來。
“沒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喝水,“都沒了……”
“什麼沒了?”
“昨天……昨天還在的……我媳婦……我娃……”男人突然抓住段胥的袖子,力氣大得出奇,“我記不得他們的臉了!我記不得了!”
段胥按住他的手,沉聲道:“你媳婦叫什麼名字?”
男人張了張嘴,眼淚流了下來。
“我……我不知道。”
沈鶴歸快步走過來,將羅盤對準男人,指標猛地一顫,然後開始劇烈旋轉,速度比在青石鎮那次還快,他臉色一變,從馬車上取下一個銅製的圓柱形法器,一頭對準男人的胸口,另一頭有一個小孔,飄出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煙氣。
“死氣濃度是三倍。”沈鶴歸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鎚子一樣敲在段胥心上,“比青石鎮高了三倍。”
段胥站起來,環顧四周。趙家溝的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從屋子裡走出來,每個人都是同樣的表情——空洞、茫然、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更多的人隻是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麼。
“查一下,還有多少人有記憶。”段胥對周鐵說。
“是。”
半柱香後,周鐵回報:“全村一百六十三人,全部出現了記憶缺失。但和青石鎮不一樣,他們不是隻忘了昨晚,而是忘了更多,有的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有的人忘了家人,還有的人……”他頓了頓,“忘了自己是誰。”
段胥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正要說什麼,突然聽到一陣笑聲,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種瘋癲的、失控的、讓人聽了心裡發毛的笑聲。笑聲從村子後麵傳來,越來越近,一個人影從巷子裡衝出來。
是個老漢,頭髮全白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他一邊笑一邊跑,跑到段胥麵前突然停下來,直愣愣地盯著他。
“你看到了嗎?”老漢的聲音忽高忽低。
“看到什麼?”
“黑色的海!”老漢突然提高音量,把周圍的親兵嚇了一跳,“好大的海!黑色的!沒有浪!一個女人站在海邊!穿黑衣服的!”
段胥的心猛地一沉。
“你說什麼?”
“穿黑袍的女人!”老漢伸出手,指著北方的天空,“她就站在那!你看不見嗎?那麼大的一個人,你看不見嗎?”
段胥順著老漢的手指看去,隻有灰濛濛的天。
老漢又笑了,笑著笑著突然哭了起來,蹲在地上,抱著頭,嘴裡還在唸叨:“黑色的海……黑袍的女人……她要來了……她要把我們都帶走……”
周鐵上前想把老漢扶起來,老漢推開他,跌跌撞撞地跑了,一邊跑一邊喊:“黑色的海!黑袍的女人!你們都看不見嗎?都瞎了嗎!”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子的另一頭。
段胥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在青石鎮觸碰焦痕時腦海中閃過的那個畫麵——黑色的海,黑袍的女人,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以為那是過度疲勞產生的錯覺。但現在,一個瘋癲的老漢說出了同樣的畫麵。
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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