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界的天穹從未有過日輪的蹤跡。
這裡的光,是從地底裂隙中滲溢而出的幽藍冷輝,浸骨的寒意裹著微光,潑灑在冥殿的玄黑石牆上,恰似給整座沉肅的宮殿鍍上了一層凝霜。賀思慕端坐主位,案前堆疊著三摞文書,每一摞都足有一尺來高,墨色封皮在冷光下泛著沉鬱的光。
她已伏案批閱了兩個時辰。
靈界八百年,政務如潮,永無停歇,鬼王間的紛爭、邊境裂隙的修繕、輪迴通道的排程——樁樁件件,皆需她親閱親批,半點容不得懈怠。從前的她,從不覺疲憊,或者說,她從不允許自己流露半分倦意。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她,心神浮躁,連半行字也難以看進心裡。
案上的文書是戾王呈遞的,懇請增派鬼兵戍守西境。內容妥帖,措辭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賀思慕翻來覆去閱了三遍,心底總縈繞著一絲莫名的違和。並非文書有誤,而是她自己,心亂了。
那是一種陌生的心神不寧。上一次這般惶惶不安,還是三百年前,師父隕落的那個寒夜。彼時她守在師父床前,緊握著那隻日漸冰涼的手,心底便如此刻這般——空落落的,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悄然逼近,她看不見、摸不著,更無從阻攔。
賀思慕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腹蹭過微涼的額間,卻驅不散那股莫名的躁動。
大殿中空無一人,唯有兩側燭台上的黑火無聲燃燒,火苗凝定如繪,不晃不跳,連一絲燭響也無。靜,靜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了。
那不是聲響,亦非震動,而是一縷從極遠之地傳來的、幾近虛無的漣漪。彷彿有人往一潭死水的湖麵投了顆石子,可那湖水並非尋常碧波,而是她賴以生存的幽冥之力——那是流淌在她骨血裡的本源力量。
賀思慕猛地起身,紫檀木座椅在黑石地麵上向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吱呀摩擦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突兀。她無暇扶正座椅,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濃黑殘影,掠出了冥殿。殿外侍衛見她倉促而出,剛要躬身行禮,那道黑影已消失在冷輝之中。
幽冥之海,在冥殿以北三十裡處。
稱其為海,實則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玄黑鏡麵,無波無瀾,無潮無汐,更無半分生命的氣息。海麵常年籠罩著一層薄靄,那是幽冥之力自然外溢凝結而成,淡得幾乎透明。八百年來,這片海始終沉寂如初,從未有過半點異常。
直到今日。
賀思慕足尖點落在海岸的黑石上,玄色長袍被幽冥海風卷得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露出腕間暗紋。她凝目望去,瞳孔驟然驟縮,周身的幽冥之力不自覺地繃緊。
海麵上有霧。
並非往日那般稀薄的霧靄,而是一縷縷濃如墨汁的黑霧,如靈蛇般在鏡麵般的海麵上扭曲蠕動。它們不散不滅,褪去了霧的輕盈,反倒透著一股活物的詭異——有的黑霧緩緩升騰至半空,打著旋兒,似在貪婪地搜尋著什麼。
賀思慕靜立片刻,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團幽黑光暈。幽冥之力自她掌心汩汩湧出,化作一道凝練的黑芒,直直射向最近的一縷黑霧。這不是試探,是她慣用的鎮壓之法——無論遇上何種異狀,先以本源之力壓製,再查根究底。
黑芒精準擊中黑霧。
下一秒,黑芒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擊散,不是相互抵消,而是徹底湮滅。黑霧紋絲不動,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而她那足以鎮壓萬鬼的幽冥之力,竟如一滴水墜入無垠沙漠,連半點痕跡也未曾留下。
賀思慕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光暈緩緩淡去。
八百年了,她遇見過比自己更強的對手,破解過無解的困陣,抵禦過棘手的詛咒,卻從未遭遇過“幽冥之力全然無效”的存在。幽冥之力是她的本源,是她立足靈界的根基,是她能穩坐靈界之主的底氣。
若這力量失了效用,她還剩什麼?
她並未慌亂,隻是眉頭微蹙,緩緩收回右手,換了左手抬起。這一次,她沒有釋放力量,而是以心神牽引——她想探知這黑霧與幽冥之海的關聯,想試試能否以本源之力將其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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