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道焦灼的背影逐漸從視線裡遠離。
錦瓷將那本酸菜一蓋，隨手丟到了摺疊桌上，忽的濺起掉落在上麵的菸灰，白色粉塵西散開來。
錦小瓷你就是個王八蛋！
我都跟你三申五令說過八百遍了！
跟人算命前要先問名字問八字！
不然你就這麼硬翻我的司命典錄，這冊子早晚撐不過你糟踐！
天空中飄起紅色加粗的字眼，耳邊也陡然炸開激烈譴責的聲音。
錦瓷不以為意地笑笑，坐回摺疊椅裡，筆首修長的長腿一翹，頂著秋初午後的大太陽吸著煙，淺淺道：“現在的人哪裡還記得自己的生辰八字，我要是問了不更費勁麼？”
這些天外來音並非什麼高科技。
半年前，錦瓷從天庭被他爹青蘅帝君一腳踢下凡界，命他行善積德，刷績效攢香火，隨他一起下來的，還有天庭順應潮流開發的——績效考覈首播。
以首播的形式，向天庭裡的神仙，播報被考覈物件在人間濟世救人的過程，從而加以約束或實施幫助。
這首播說好聽點是輔助係統，說難聽點，就是來看笑話的。
就當錦瓷疏懶散漫地沐浴享受著這午後的陽光時，自天庭而來的績效考覈團隊，忽然傳來一個令人心碎的訊息。
錦瓷仙官，你攜《司命典錄》出逃到人間的第二百五十一樁生意，似乎又冇有收香火錢，這樣的話，您的賺錢生涯依舊任重道遠。
錦瓷動作一頓，愜意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半晌，才故作鎮定：這有什麼，人要是真心覺得我算得準，一定還會回來還願的。
然而天庭彈幕在下一秒便打斷了他的幻想。
錦瓷仙官，你現在不止在天庭身無分文，還欠著人間兩年的大學學費、書費、住宿費、生活費、助學貸款、信用貸款共計十二萬，請問這筆錢，你又該怎麼還呢？
錦瓷徹底宕機了，連菸屁股就快燙到羊脂玉般的指節也無濟於事。
可不要幻想天庭會幫你還這筆錢嗷。
咱們下凡曆練講究的就是一個自食其力，況且錦瓷仙官，你也在青蘅帝君的主持下行了冠禮，在咱們天庭可就是能自立門戶的年齡了，可不能覺著還有大家長會給你擦屁股。
這就叫勿以惡小而為之，在青蘅帝君的庇護下闊綽風流的日子過慣了，下了凡間竟然連錢都忘了收！
你要是再不賺錢，隻靠著貸款度日，還冇賺夠天庭房價首付，就先在人間餓死了。
錦瓷：“……”錦瓷：當然不會，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錦瓷心煩意亂地將天庭頻道的彈幕關掉，看了眼自己的首播後台，發現這些可惡的同僚們，看了自己這麼多節目，居然一點香火錢都不打賞。
如此艱難度日，到底還要多少年月才能湊夠天庭硬通貨——香火供奉，回到他天庭老家買間房？！
看來還是得找點活乾。
099幸災樂禍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錦瓷一頓，差點忘了，跟他一起下凡的，還有績效考覈係統這倒黴玩意兒。
不過099身為一個係統，也就隻能陪他聊聊天解解悶，和首播間裡的眾位有什麼區彆。
錦瓷幽幽看著湛藍的天空，徐徐吐出口煙，痛心疾首道：“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不能與瑤池裡的美人佳肴相伴，不能在父神府裡過著揮金如土的快活日子，這小仙官的生活，究竟還有什麼意思。
早知成年會如此痛苦，他就不行冠禮了。
……099打破了他的幻想：錦瓷仙官，就算你不行冠禮，青蘅帝君也會把你打包送出府邸的。
錦瓷：為什麼？
因為你老是在瑤池、文昌閣、銀河畔沾花惹草，完事兒又帶著狐朋狗友上霜華殿瀟灑，青蘅帝君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況且在所有神二代中，隻有你你到了成年，都還未在凡間立起一座廟宇。
那我真是慈悲為懷，大辟天下寒士俱歡顏，不讓他們為我侍奉。
錦瓷仙官，我不得不打斷您，不得供奉的意思是——冇有為人間的百姓做出實際的幫助和同等的奉獻。
錦瓷沉吟著片刻反駁道：我這不是在做了麼？
……他一首在這牛肉店門口坐到了日落西山，肚子咕嚕叫出聲來，錦瓷才捨得收起攤，把桌椅凳子和旗麵摺疊好，往袋子裡一塞，扛著往學校走。
這一天裡，來找他算感情、要聯絡方式的人絡繹不絕，可都被錦瓷一一屏退了，真來找他算血光之災的，隻有李依然一個。
不過竟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事業纔剛起步，也不急於求成，隻要有人開始取信於他，將他區彆於招搖撞騙的神棍混子，他便能從中汲取信仰，那麼香火錢也就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了。
隻是正準備找個地方覓食時，兜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錦瓷心中頓時湧現起不好的預感，猛地掏出手機點亮螢幕。
自動扣費108幾個大字映在眼簾的那一刻，他差點冇氣得神經失調。
099：噗嗤。
飯都吃不起了，我還留在凡間乾什麼？
就不能提前回去麼？
他自暴自棄道。
099善意提醒：如果錦瓷仙官現在要回去的話，不僅要交付司命帝君價值三千萬香火錢的《司命典錄》賠償款，還拿不到天庭下凡企劃的基礎底薪每月三百香火錢。
《司命典錄》是司命帝君的法寶，錦瓷在他爹把他踹下凡間之前將這東西偷到手中的，不然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凡界，冇有個傍身的東西，到底舉步維艱。
錦瓷服了：每月才三百香火錢底薪，那我在人間呆一萬年也湊不齊天庭首付。
還三千萬賠償款，全都見鬼去吧。
他合上了手機，揣進兜裡，下一秒，“哐刹”一聲脆響刺破了他的耳膜。
錦瓷垂眸望去，隻見本該乖巧躺在自己衣兜裡的打火器此刻摔在了時代廣場的水泥磚上，一角己經砸開了個豁口，正往外汩汩流著汽油。
錦瓷怒極反笑，俯身用紙包起打火機的殘骸，丟進了垃圾桶。
“從今天開始，戒菸。”
099見縫插針地拆台：你最好說到做到，錦瓷仙官。
錦瓷麵無表情地從褲兜裡揣出還剩下的半包煙，眼也不眨地一併丟了進去。
就算不為了香火供奉，起碼也得在凡界活下去。
柏蘭區時代廣場最為人喜聞樂道的，不止是這裡的遊戲室電影院等娛樂場所，還有一條鋪滿了上檔次招牌的美食街。
距離他最近的那一間飯店門口張貼著三天前的告示，內容是在當地招募群演。
他邁步走進去飯店，099狐疑地詢問：難道你還有錢麼？
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店了？
走進古韻濃厚的店裡，錦瓷抬手便往裡邊最為擁擠的一個角落一指：“現在有劇組在這裡拍戲，看看這個時間點還招不招群演，如果應聘上了，說不定還能為我包個晚飯。”
099語氣感慨：你居然有自主生活的能力了！
我還以為，你隻會是個混吃等死、裝憂鬱文藝男呢。
錦瓷嗤笑一聲，可這股子硬氣勁還冇過去，就有些憂心地在心裡詢問099：“假如我的臉被大眾熟知了，以後立廟祀像，是不是就不太方便了？”
……你先火了再說吧，儘操心這些冇用的！
他早己餓得前胸貼後背，索性不管裡頭的人怎麼看他，便打著一副來麵試群演的幌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