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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密集的利刃入肉聲在呼嘯的風雪中沉悶地炸開。兩百杆削尖並用火烤硬的白蠟杆長槍,順著粗大枯木綁成的拒馬縫隙,如同兩百條毒蛇同時吐信,狠狠紮入前方混亂的人群。
陷阱底部的慘叫聲還卡在喉嚨裡,地表上的殺戮已經降臨。
衝在最前麵的黃巾殘黨因為前方同伴的突然墜落,本能地想要頓住腳步,但身後湧來的人潮硬生生將他們擠向了拒馬。迎接他們的,是一堵密不透風的槍刃之牆。
一名乾瘦的賊寇雙手死死抓住刺入胸膛的槍桿,雙眼凸出,嘴裡湧出大量的血沫。他試圖用體重將長槍壓下,但槍桿的另一端抵在凍土裡,紋絲不動。緊接著,第二杆槍從側麵刺入了他的脖頸,用力一絞,頸動脈的鮮血呈霧狀噴灑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珠。
“收!”
趙雲冷冽的聲音穿透風雪。
兩百名鄉勇雙臂肌肉緊繃,腰部發力,猛地將長槍向後抽回。倒刺和血槽帶出大片的碎肉與臟器,失去支撐的十幾具屍體軟綿綿地癱倒在拒馬前。
“進一!”
伴隨著口令,兩百雙穿著草鞋的腳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原本躲在拒馬後的陣型,直接越過木障,踏入了那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
冇有嘶吼,冇有個人英雄主義的單打獨鬥。這群半個月前連鋤頭都握不穩的農夫,此刻變成了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第一排平端長槍,槍尖直指敵人的咽喉與胸膛;第二排將槍管架在第一排的肩窩處,槍尖斜指敵人的麵門;第三排雙手握槍,槍尾抵地,隨時準備補位。
後排的黃巾賊寇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慘狀。火光搖曳中,那個陷坑就像一張吃人的大嘴,裡麵插滿了削尖的竹刺。竹刺上塗抹著發酵多日的金汁,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獨眼漢子半個身子卡在坑底,一根粗壯的竹刺貫穿了他的左大腿,將他死死釘在泥土上。他瘋狂地揮舞著環首刀,試圖砍斷竹刺,但每一次發力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退!往後退!”
賊寇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喊叫。常年流竄的經驗告訴他們,這根本不是什麼毫無防備的肥羊,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絞肉機。
他們轉過身,爭先恐後地向來時的黑暗中奔逃。
“起繩!”
趙雲左手舉起,重重揮下。
兩側雪堆後,十幾名潛伏已久的鄉勇猛地拉緊了埋在雪地下的麻繩。幾道絆馬索瞬間繃直,橫在賊寇退卻的必經之路上。
狂奔中的賊寇根本無暇顧及腳下。最前麵的十幾人小腿骨重重撞在粗糙的麻繩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他們失去平衡,一頭栽進雪地裡。後麵的人收不住腳,層層疊疊地絆倒在同伴身上,瞬間滾作一團。
“刺!”
趙雲的口令如同催命的符咒,再次響起。
長槍陣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踩著整齊的步伐壓了上來。槍尖閃爍著冰冷的寒芒,無情地紮入那些在雪地上翻滾掙紮的軀體。
一個滿臉橫肉的賊寇翻滾著躲開第一輪突刺,順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斷刀,像野獸般咆哮著撲向長槍陣的左翼。他看準了一個身材瘦小的鄉勇,想要從那裡撕開缺口。
那名瘦小的鄉勇臉色慘白,握槍的手在劇烈顫抖,但他冇有後退半步,死死咬著牙,將手中的長槍用力往前一送。
賊寇側身避開槍尖,獰笑著揮刀砍向鄉勇的脖頸。
刀鋒還未落下,三杆長槍從瘦小鄉勇的兩側和頭頂同時刺出。一杆貫穿了賊寇的右肋,一杆紮穿了他的小腹,第三桿直接從他的口腔刺入,後腦穿出。
賊寇的獰笑僵在臉上,高舉的斷刀無力地掉落。三名鄉勇齊齊轉動槍桿,猛地拔出。屍體像破麻袋一樣砸在雪地上,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坑底的獨眼漢子終於用刀砍斷了腿上的竹刺,帶著滿身惡臭的血水,雙手扒住坑邊緣,拚命將上半身探出地麵。
一雙沾滿冰雪的草鞋停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頭,看到的是趙雲那張冇有絲毫情緒波動的臉。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常山深處的寒潭,倒映著火把的光芒,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獨眼漢子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求饒聲。
趙雲手中的環首刀化作一道匹練,自上而下斜劈而過。
刀鋒切開頸椎的骨骼,發出清脆的“哢”聲。一顆頭顱在雪地上滾落出幾尺遠,斷頸處的鮮血噴湧而出,將周圍的積雪融化出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坑。
風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戰場上的哀嚎聲漸漸微弱,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風穿過枯樹林的嗚咽。
趙雲將環首刀在獨眼漢子的破棉襖上蹭去血跡,還刀入鞘。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眼前的長槍陣。
兩百名鄉勇依舊保持著刺殺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口鼻間撥出濃重的白霧。很多人的手抖得連槍桿都快握不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糞便的惡臭,幾個年紀小的鄉勇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趙大牛扔掉手中的木盾,雙手在自已身上瘋狂地摸索。胸口、肚子、大腿、胳膊,全都摸了一遍。
除了濺在臉上的幾滴敵人的熱血,他全身上下連一道擦傷都冇有。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同伴。瘦猴還在嘔吐,鐵柱靠在拒馬上大口喘氣,老李頭正用雪擦拭著槍尖。
冇有人倒下。
一個都冇有。
五十多個凶悍的黃巾賊寇,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體。而他們這群半個月前還在地裡刨食的泥腿子,居然毫髮無傷。
趙大牛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屍山血海中那個挺拔的身影。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兩百多名鄉勇齊刷刷地單膝跪倒在雪地中。冇有歡呼,冇有呐喊,隻有兩百多雙灼熱的目光,死死地彙聚在趙雲身上。那是對力量的極度敬畏,也是在絕望亂世中抓住生機的狂熱信仰。
趙雲的表情依舊平靜,他冇有去享受這種被神化的目光。他太清楚這支隊伍的成色,現代步兵的紀律和陣型在麵對毫無組織的流寇時確實能形成降維打擊,但這種勝利充滿了取巧的成分。
陷阱的遲滯、風雪的掩護、敵人輕敵冒進的心態,缺一不可。
如果對麵是披甲的世傢俬軍,如果對麵有弓弩手壓陣,如果對麵有重騎兵衝鋒,這單薄的長槍陣在第一波衝擊下就會土崩瓦解。
“趙大牛。”趙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在!”趙大牛猛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
“帶十個人,拿短刀,把地上的活口全補了。刺心臟或者割喉,彆浪費力氣。”趙雲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殺幾隻雞。
趙大牛嚥了口唾沫,大聲應諾,點起幾個膽大的漢子,拔出腰間的短刀走向屍堆。
“老李頭。”
“小人在!”
“帶人把賊寇身上的兵器、乾糧、哪怕是完整的衣服和草鞋,全都扒下來。鐵器集中堆放,破布爛衫拿去沸水裡煮過再分發。”
趙雲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亂世之中,物資比人命金貴,一柄生鏽的斷刀重新鍛造,也能打出幾個槍頭。
鄉勇們迅速行動起來。嘔吐過的年輕人用雪擦了擦嘴,強忍著噁心加入扒衣服的行列。幾聲微弱的慘叫在夜色中短促地響起,隨後歸於死寂。
趙雲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到村口最高的一個土坡上。
風雪漸漸小了些,遠處的地平線上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他順著那個方向望去,那是縣城的方位,也是豪強李氏莊園的所在地。
這群流寇敢在寒冬臘月精準地摸到趙家村,背後若是冇有那些地頭蛇的默許甚至指使,絕無可能。門閥世家把控著土地和人口,絕不允許任何不受他們控製的武裝力量在自已的眼皮子底下壯大。今天的流寇,隻是一次試探,一塊探路石。
探路石碎了,扔石頭的人,該拔刀了。
趙大牛提著兩把帶血的環首刀跑到坡下,仰起頭喊道:“雲哥兒,兵器都收攏了,屍首咋個辦?挖坑埋了還是扔後山喂狼?”
趙雲收回望向縣城的目光,低頭看著坡下那幾十具被扒得精光的屍體。
“把所有賊人的腦袋砍下來。”趙雲指了指村口那排光禿禿的老槐樹,“找些結實的麻繩,按高低順序,全都掛到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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