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保安鎮。
那片用夯土木柵圈起的寬闊場地,即是鎮上最為熱鬧特殊的所在。
榷場,蕃漢互市之所。
馬成百、羊上千,風中混合牲畜的濃重體味,生活在中原都市的百姓絕難理解這是一種什麽味道。
保安鎮的居民卻歡天喜的迎接榷場開市。這是用一袋米、一匹布、一件瓷器、一把茶葉,甚至一件手工品,就能便宜換得皮毛氈毯,乃至一頭牲畜的機會。
更有那機靈小子早早候在外麵,拾取馬糞羊糞迴去曬幹,還能代替柴薪作為燃料之用。
戰馬、銅鐵等軍用物資則嚴禁流通,青鹽亦在禁止交易的商品名單之列。(注1)
為了確保交易商品合規,也免掉言語不通帶來糾紛,買賣雙方不得直接接觸,須由官方牙人從中斡旋,促成買賣。
評定貨色、兜攬成交、繳納牙稅,趙思謙對這套流程駕輕就熟。他家在本地,靠著勤勉和頭腦機靈,積攢下不少資財。
“趙大郎,今日又賺得盆滿缽滿了吧。”
聽得同行調侃,趙思謙指指眼神淩厲,稽查貨物,征收商稅的官吏:“交了稅錢,還能剩下幾個就不錯嘍,迴去和婆娘總算有個交待。”
“那她晚上還不好好犒勞你一下?你那口子長得可真俊,綏州漢子、銀州婆姨名不虛傳。”
同行開著半葷不葷的玩笑:“你出來做生意,娘子在家,能放心?”
趙思謙笑笑不答,妻子從相鄰的銀州娶來,不僅容貌生得好,還是個知冷疼熱的好女人。長嫂如母,自家親兄弟平日也多虧她照顧。
日頭偏西,鑼鼓響起,榷場關閉,人群散去,忙碌的一天結束。
官吏收拾賬冊、稅錢,由十餘名軍丁監護,送往鎮使府的庫房。
唐製,五百人為上鎮,三百人為中鎮,不及者為下鎮。保安鎮比起上鎮不足,中鎮有餘,有近四百兵。
中鎮鎮將,正七品上;鎮副,從七品上;下設錄事、倉、兵、曹、防,皆正九品。另設倉督,負責監察府庫。
上鎮鎮將官位可達六品,與縣令抗禮。不過梁國開平四年,朱溫下旨,諸州鎮使不以官秩高卑,並在縣令之下,這條規矩一直延續下來。
位於邊塞之地的鎮使府自然不及中原州郡的府衙縣衙寬敞氣派,是一間前後三進的院落。
鎮將白文審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他剛送走一人,麵色陰鬱。
“夏州李家那幫人,胃口越來越大。老子隻是一名鎮將,就算搬空庫房,能有幾套鎧甲兵器與他?”
錄事為他提拔的親信,經手聯絡李彝超,暗中倒賣軍資器械的勾當,居中說合道:“他們給的價錢著實不低,要不多報些損耗,求節度使批撥補充些過來?”
“聽說新任節帥高行周為人古板方正,不可貿然試探。”
白文審突然罵罵咧咧:“老子辛辛苦苦才賺這點小錢,憑什麽頂上那些大官就能名正言順的貪汙!”
“節帥掌本州財稅之權,確實不能與之相比。千裏做官隻為財,等到您當上節度使,公庫等同自家府藏,撈起錢來就方便啦。”
“哈哈哈哈,你說得極是。”
白文審笑了一陣,他亦有自知之明。保安鎮將的這個職位,乃是托庇兄長關係得來,兄長熬了大半輩子,仍舊隻做到代州刺史,尚未得授節鉞,自己就更別想了。
“走,賭錢去!”
錄事提醒道:“前日捉來那人還關押在土牢裏,他女人一直等著,說帶了贖罪錢過來。”
“哦?”
鎮將是一鎮的土皇帝,兼管刑獄諸般事宜,白文審想起還有這件事沒有發落:“那人犯了什麽事來著?”
“他與弟弟分家別居,《永徽律疏》有雲: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孫別籍、異財者,徒三年。確實違了律法。”
“屁!保安鎮數百戶的小地方,婚喪嫁娶的事情瞞得住誰?”
白文審掃了錄事一眼:“他家老母不是去年早就死了,現在你搞這出撈錢,當老子不知道呢?”
錄事奸笑一聲:“按照律疏的解釋:應別,謂父母終亡,服紀已闋,兄弟欲別者。人雖然已經死了,還沒服完喪期,故而不可分家也。”
“還是你們讀書人懂的彎彎繞多。”
白文審笑罵一句:“既帶了錢,收了就放人吧。迴頭你代為簽押,我畫個圈便是。”
錄事得了指示卻不急忙去辦,附在白文審耳邊道:“他家娘子長得不錯,所以我一直扣著人不放,鎮使你看……”
白文審心動:“既如此,我便去瞧瞧。”
錄事正色道:“還請鎮使依法辦案。”
“那是當然。”
那女子等候一整日,此前一夥如狼似虎的官差說丈夫犯了王法,捉去下在牢裏。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懂為何分家就犯法,打聽了才知道乃是官吏插圈弄套搞錢的手段。
然而官府就是天,說什麽就是什麽,別無他法,為了湊出贖罪錢,耗掉不少家底。
白文審斜眼瞟去,見她容貌頗為秀麗,胸脯鼓鼓囊囊撐得上身衣衫繃緊,正由於憤怒緊張起伏不止,登時起了別樣心思,明知故問道:“可知你丈夫犯的何罪啊?”
那娘子盡管心疼錢財,更擔心丈夫安危,不和白文審囉嗦,把一錠小銀幾串錢丟在桌上:“你們設的圈套反來問我,裝什麽糊塗。錢拿來了,快快放了我家良人!”
白文審不急著拿錢放人,向錄事使個眼色。
錄事會意,慢條斯理說道:“你丈夫犯的乃是徒三年的罪,十貫可不夠啊。”
《永徽律疏》規定:徒刑五,一年贖銅二十斤。一年半贖銅三十斤。以此類推,三年當贖銅六十斤。
一斤銅為八十錢,六十斤銅為四千八百錢,他們開價十貫,已是翻了一倍不止,竟然仍說不夠。
女子急了,她大字不識幾個,怎麽可能懂這些法條,隻能聽憑官府任意解釋:“那你說要怎樣,再多我家可沒有。”
此言正合白文審心意,毫不掩飾露出本性,大膽湊到女子跟前,直接伸手去摸她胸脯,邪淫笑道:“沒錢也無妨,能不能通融放人,就看娘子願不願意代替你家丈夫贖罪了。”
女子一聽就知道白文審沒安好心,開啟他手轉身要跑,門口早被兩人張開手攔住,笑嘻嘻說道:“事情沒談完,娘子何必急著走呢?”
“既捨不得身子,就讓你家男人吃些苦頭。”
白文審慢條斯理威脅道:“明日你猜是送來一件血衣,還是別的什麽零碎?”
女子本要闖出去,聞言放緩腳步。這夥惡人什麽惡事都做得出來,自己這一走,丈夫在牢裏不知會受多少折磨。
白文審緩步近身,伸手摸她臉蛋:“娘子今天跑不出這鎮使府的,你家丈夫在牢中還要待多久,會不會遭罪,就看本將的心情了。”
西北女子潑辣直爽,女子自知今日必然無幸,一口啐在白文審臉上:“幹了事速速放人!權當老孃被狗咬了一口。”
白文審也不生氣,隨手抹去頰邊唾沫:“娘子果然好生爽利,過會兒被狗日得快活了,莫要高聲**便好。”
一把打橫抱起女子,不管她踢蹬反抗,就進了後堂裏屋。
……
過得好一陣,女子滿麵淚痕,一語不發,掩著衣襟出來。
門口幾名軍漢還要攔阻,白文審悠然跟在後麵,係著褲帶做個搞定手勢。軍漢們會意,放她奪門離去。
錄事湊趣問道:“鎮使,這娘們滋味如何?”
白文審不答,閉目迴味方纔的肆意銷魂處。
半響之後,他開口道:“小地方數百戶人家,難得有個水靈女子,怎生多玩幾次纔好。”
“那還不簡單,扣住她丈夫不放,妮兒還不是召之即來?”
白文審搖頭:“這女子不傻,吃了這趟啞巴虧,哪還會白白送上門來。”
錄事摸著胡須:“隻要鎮使手握權柄,還怕拿捏不了區區一介平頭百姓?總能找出合適名目。”
“再說吧,榷場今天的稅錢快送來了?”
白文審此刻心滿意足,懶洋洋問起今日收獲,誰知來的卻不是往常押運錢財的熟悉麵孔。
來者板著臉,傳達節度使府發來的命令。
“節帥有令,命保安鎮將白文審從速卸任差事,前往州城另有任命,不得藉口稍加遷延!”
白文審聽聞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高行周,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