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名孩童主動來請高行周傳授槍法,習練之後纏住父親,要聽昨日故事的後續。
“從哪裏說起好呢……”
高行周迴憶往事。
廣邊軍一番惡鬥,收服元行欽之後,李嗣源表奏高行珪為代州刺史,留高行周在身邊,與李從珂分率牙兵,跟隨四處征戰。(注1)
牙兵,這群武力驚人而又桀驁不馴的家夥,幸虧高行周與元行欽的一場大戰樹立勇名,實力有目共睹,這才鎮住他們。
記得那年是唐天祐十年,李存勖以周德威為首將,當年十二月即平定幽燕,擒劉仁恭、劉守光父子。
次年春,李存勖先誅劉守光,繼而押送軟禁多年的劉仁恭至代州,刺心血奠告於李克用的陵墓,斬首獻祭。
李克用於臨薨之際,曾留下三箭之誓:“一矢討劉仁恭,因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圖也;一矢擊契丹,安巴堅與吾把臂而盟,結為兄弟,誓複唐家社稷,今背約附賊,汝必伐之;一矢滅朱溫,汝能成吾誌,死無憾矣!”
安巴堅者,耶律阿保機之諧音也。
李存勖藏三矢於廟庭,起兵討伐幽燕,命幕吏以羊豕二牲少牢告廟,請一矢盛以錦囊,親將背負以為前驅。凱旋之日,納矢太廟,算是了卻先王的一樁遺願。
契丹暫不可擊,李存勖與鎮州王鎔、定州王處直結盟,共同對抗強大的梁國。
晉梁爭霸故事,二童從小最是愛聽。
戰役決策幕後、程式轉折、勝負關鍵,高行週一一加以剖析推演。他乃是親身經曆者,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娓娓道來,潛移默化間傳授了用兵之道。
……
唐天祐十二年,梁貞明元年,幽州之戰過去了兩年。
此時梁國太祖朱溫已為其子朱友珪所弑,河朔三鎮之中,盧龍平定、成德倒向李存勖,作為梁國在河北的堅實據點,魏博成為晉軍的下一個征伐目標。
長安天子,魏博牙兵。
一百五十年間,十八任藩帥,廢立變易,各占其半。
節度使羅紹威忌憚牙兵勢力,與朱溫串通,斷弓弦,解甲絆,盡誅宿於牙城者千餘人,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為之一空,魏博牙兵遭受重挫。
此後朱溫所署節度使楊師厚重組牙兵,建八千銀槍效節軍,魏博聲勢複振,數次擊退晉軍。
楊師厚亡故,梁主朱友貞打算分拆魏博軍為魏、相二鎮,割相、衛、澶三州另立一鎮。
為防魏博軍不服,朱友貞遣開封尹劉鄩率軍六萬取道魏州,屯於南樂,名為攻打鎮、定二州,實則威脅壓製。
又令澶州刺史、行營先鋒步軍都指揮使王彥章率龍驤軍五百騎先入魏州,屯於金波亭。
高行周提到劉鄩、王彥章兩個名字,表情不見起伏,內心微生激蕩——此二人與自己各有複雜淵源,有些事情更是說不清道不明。
兩名孩童聽聞王彥章登場,正是殺死阿翁的仇人,登時豎起耳朵。至於劉鄩為何許人也,反倒不太在意。
“劉鄩乃梁國名將,人稱用兵一步百計。”
高行周簡單介紹這位智將的生平背景:“他本屬青州平盧軍節度使王師範麾下,與朱溫為敵。”
當年,趁朱溫全軍精銳在關中圍困鳳翔李茂貞,各州兵力空虛之際,王師範大膽謀劃,命諸將化裝成商人,於朱溫領內的汴、徐、兗、鄆、齊、沂、孟、滑、河南、河中、陝、虢、華各州,數十路同時起事。
戰略極為恢弘壯大,一旦事成,天下變色。
然而訊息走漏,諸路人馬皆敗,唯有時任行軍司馬的劉鄩以輕騎偷襲,成功奪取兗州。
朱溫遣大將葛從周迴師,重新包圍兗州,劉鄩堅持抵抗,直到主公王師範告降,方纔開城聽命。
朱溫嘉其節概,以為有唐初李英公李勣之風,授職元從都押牙。
牙下諸將皆朱溫四鎮舊人,劉鄩一旦以羈旅之臣,驟居眾人之右,深得委任信重。
此後劉鄩果然不負厚望,屢立功勳。有他率重兵彈壓局麵,朱友貞認為即便魏博軍起了異心,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城外五十裏即是劉鄩大軍,鐵槍將王彥章在州,節度使賀德倫有了底氣,奉詔分魏州軍兵半數隸於相州,連同家眷一並遷徙。
諸軍受逼上路,姻族辭決,哭聲盈巷。
向來生具反骨的魏博軍不服處置,一旦遷於外郡,離親去族,生不如死,遂起兵作亂,放火大掠,首攻龍驤軍。
王彥章猝遭突襲,憑借個人武勇,斬關突圍而遁。
賀德倫的五百親軍盡數被殺,囚於樓上成了傀儡。魏博軍拒絕梁主招撫,逼令賀德倫送款太原,歸降於晉,乞師為援。
李存勖趁此機會,自晉陽東進,命馬步副總管李存審自趙州南下,兩路會師於臨清。
李存審亦是李克用義兒軍十三太保之一,本姓符,正是符彥卿之父,與李嗣源並稱軍中宿將。
起初,李存勖猶疑此乃魏人之詐,按兵不進。
遭到軟禁的賀德倫遣從事至軍,密啟亂兵狂悖之狀,請誅殺魏博牙兵,稱若不剪此亂階,恐貽後悔。
李存勖遂進軍永濟,亂兵頭目張彥以銀槍效節軍五百人相從謁見,皆被甲持兵以自衛。
李存勖登樓曉諭,直接問罪:“汝等在城,濫殺平人,奪其妻女,數日以來,迎訴者甚眾,當斬汝等,以謝鄴人。”
隨即逐一念出姓名,傳令斬張彥及同惡者七人,其餘不問。
那班兇頑之徒如何肯束手待斃,頂盔帶甲前來,正為提防李存勖翻臉。雖然四麵被圍,五百人若是奮起衝突,晉軍死傷必眾。
“護衛指揮使、青州夏魯奇在此!某一人即可將爾等擒下,可敢與我一戰?”
眼看劍拔弩張就要動手,一員熊羆之將聲如雷霆,排開眾軍士出列,二人齊高的大槍拄地,巋然屹立有如泰山,好一條山東大漢!
張彥等被點到名的七人互相交換眼神,麵容猙獰扭曲。
他們望向數百同僚,假如李存勖遣大隊人馬圍殺,還可煽動群起反抗。眼下對方隻派出一將,不少人更多抱著觀望態度。
今日落入圈套,唯有死裏求生,張彥給同夥打氣道:“王彥章都被我們打得落荒而逃,何況區區夏魯奇。”
“殺了他,方有一線生機!”
魏博牙兵皆悍勇之輩,能被楊師厚選入銀槍效節軍,成為亂兵首領,張彥等七人的武力不容小覷,刀頭吮血的兇悍桀驁已刻入骨髓。
七人布成半月隊形,三麵緩緩逼近,打算以結陣聯手之法對付夏魯奇。
張彥臉上的疤痕漲得發紅,猛然喊道:“上啊!”
他帶頭和身撲上,誰都不是傻子,指望別人拚命,不如靠自己。
張彥身材高大,論體型不遜夏魯奇多少,加上身上鐵甲,至少二百斤分量。
一杆大槍挾帶勁風掃來,張彥奮力招架,隻覺一股巨力沛然莫之能禦,抽得甲葉紛飛,人如同陀螺般轉了半圈,倒在地上口噴鮮血。
夏魯奇身隨槍進,化作一團旋風,餘勢又將側翼一敵掃成滾地葫蘆。
北霸**槍,槍鋒槍身皆可傷敵,端的霸道非凡!
**者,手足眼,心膽氣。心是趙雲剛正心,膽乃薑維鬥大膽,加上霸王項羽力拔山兮蓋世氣,內外相合,因而得名。
餘下五人搶進圈子,三柄矛左中右,攢刺咽喉兩肋,一口長刀貼地削向腳踝,還有一杆槍遊走不定,擾亂心神伺機而動,隻等對手露出破綻。
夏魯奇不閃不避,鐵牛耕地封住刀勢,抬槍連人掀起空中,擋在三根長矛之前。
那人身中三矛並刺,不及痛呼慘叫,就聽嘭嘭嘭幾聲悶響,那是同伴頭顱被砸碎的聲音。
一字摔槍式!北霸**槍獨門絕招,摟頭蓋頂,以劈砸之力破敵。
等到持槍那人欺近夏魯奇,發現七人已去其六,隻剩自己一個。咬牙一橫心,任你槍法再高,近身也是難以施展,拚了!
噗哧。
夏魯奇不知何時換成單手持槍,抽出佩劍一劍捅殺了他。
片刻功夫,張彥等七人已死傷狼藉,五百銀槍效節軍股栗,望向夏魯奇的目光充滿敬畏。
李存勖命將半死不活的七人斬首號令,親加慰撫餘眾。
翌日,晉王肩披輕裘,神態從容,仍令魏博軍士披甲持兵,環馬而從,眾心大服,改名帳前銀槍都。
晉軍繼而襲破貝州,鐵槍王彥章亦懼,棄城而遁,妻小盡為所擒。
“夏魯奇真有那麽厲害?”
二童見識過父親麾下牙兵,皆為體魄、膽色、戰技、經驗兼備的遴選精銳之士,想來名聞天下的魏博牙兵也不會遜色。要說夏魯奇能夠以一對七輕鬆擊殺,都有些不信。
“小菜一碟罷了。”
高行周沒有迴答兒子的疑問,繼續說了下去。
李存勖隨即率千餘騎進至魏州,更是隻帶百餘護衛,偵察梁軍營寨。
不料劉鄩早已抽調精兵五千,設伏於河曲葭蘆叢木之中,待李存勖入伏,梁軍大噪而起,圍困數重。
“那纔是夏魯奇的成名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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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對照》
南樂:今河南省濮陽市南樂縣
臨清:今河北省邢台市臨西縣
永濟: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縣西北舊城村,以永濟渠得名,並非山西省運城市的永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