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話就說。”白露生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土。
“姑娘,您種的……好像有點歪。”
白露生低頭看了看,確實歪了,歪得還挺厲害。
“……沒事,歪了也能活。”她麵不改色,“植物嘛,隻要有土有水有陽光,怎麽都能活。”
正說著,門口的小廝送了紙條進來。
白露生接過來開啟,看見“多謝,已好”四個字,笑了一下。
字寫得很漂亮,筆鋒淩厲,跟他這個人一樣。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裏,繼續種她的艾草。
種完花草,洗了手,白露生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曬太陽,綠蘿在旁邊給她剝橘子。
“綠蘿,京城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好玩的地方?”綠蘿想了想,“城南有個青溪鎮,風景不錯,有山有水的。城北有個白馬寺,香火很旺,好多姑娘都去那裏求姻緣。”
白露生對求姻緣沒什麽興趣,但對青溪鎮有點動心。
“青溪鎮遠嗎?”
“騎馬半個時辰,坐車要一個多時辰。”
“那就找個天氣好的日子,去青溪鎮轉轉。”
綠蘿點頭,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
白露生接過橘子,剛咬了一口,門口又傳來通報聲。
“姑娘,表公子來了。”
白露生嚥下橘子,整了整衣裳,走到花廳。
顧晟今天穿了件鴉青色的長衫,腰間係著白玉帶鉤,整個人清清爽爽,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露生。”他看見她進來,笑著把食盒放在桌上,“路過醉仙樓,給你帶了點吃的。”
白露生開啟食盒一看,是蟹黃包子和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表哥太客氣了。”她嘴上客氣,手已經伸過去拿了一個蟹黃包。
顧晟看著她的吃相,笑了笑,沒說什麽。
“表哥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大事。”顧晟在她對麵坐下,語氣隨意,“就是聽說你前兩天在醉仙樓,跟一個陌生人拚桌吃飯?”
白露生咬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訊息傳得真快。
“嗯,碰巧遇上的,一個商人,姓宋。”她繼續吃包子,語氣淡定得很,“怎麽了?”
顧晟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沒什麽,就是擔心你。你一個姑孃家,獨自跟陌生人吃飯,傳出去不好聽。”
“綠蘿也在。”白露生說,“不是獨自。”
顧晟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潤的樣子。
“那就好。”他說,“白叔叔把托付給我,我得替他看好你。”
白露生低下頭,假裝專心吃包子,心裏卻在琢磨他這話的意思。
是真心關心她,還是在試探她?
或者兩者都有?
“表哥放心,我有分寸。”她抬起頭,笑了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顧晟看著她的笑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我信你。”
他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辭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白露生正站在花廳門口送他,陽光打在她身上,水綠色的褙子被風吹起一角,整個人看著清清爽爽,跟以前那個渾渾噩噩的白露生判若兩人。
“露生。”他忽然開口。
“嗯?”
“你變了。”他說,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變了很多。”
白露生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摔了一跤,想明白了一些事。表哥覺得這樣不好嗎?”
顧晟笑了笑:“好,當然好。”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長衫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白露生站在花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眉頭慢慢皺起來。
顧晟今天的來意,絕對不隻是送吃的那麽簡單。
他在試探她。
試探她跟宋憐的關係,試探她“失憶”之後變成了什麽樣的人。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看一個需要照顧的表妹,現在更像是……在看一個需要重新評估的人。
白露生回到屋裏,坐在窗前,把顧晟這個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原身的記憶裏,顧晟一直是個好人。溫潤如玉,謙謙君子,所有人都這麽說。白大將軍也看中他,想撮合他跟白露生。
但白露生總覺得哪裏不對。
說不上來,就是直覺。
上輩子她在職場混了八年,見過太多表麵和善背後捅刀的人,對這種“人人誇好”的型別有一種本能的警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她自言自語,從食盒裏又拿了一個蟹黃包。
晚上洗漱完,白露生躺在床上,等著顧識出現。
這次她沒喝酸棗仁粉。
等了大概一刻鍾,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腳下的地麵消失了,四周白茫茫一片。
“你來了。”
顧識從霧氣裏走出來,還是那身玄衣,還是那頭白發,清冷得像一座雪雕。
白露生這次沒炸毛,雙手抱胸看著他:“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答不答?”
顧識微微側頭:“看心情。”
“……”
白露生深吸一口氣,忍住想打人的衝動。
“第一,你到底是誰?第二,你為什麽在我腦子裏?第三,你什麽時候能走?”
顧識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笑意。
“第一,我說了,一縷殘魂。第二,寄居在你的意識海裏,是因為隻有你能承載我。第三……”他頓了頓,“暫時走不了。”
“為什麽隻有我能承載你?”
“因為你來自異世。”顧識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魂魄比這個世界的人更……寬闊。”
白露生皺了皺眉:“寬闊?”
“你可以理解為,容量更大。”顧識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這個世界的人,意識海像一杯水,裝不下我。你的像一條河,勉強能裝下。”
白露生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為什麽能穿越?”
顧識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映出她的倒影。
“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你。”
“又是時候未到?”白露生翻了個白眼。
“嗯。”顧識微微點頭,“時候未到。”
白露生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行,我不問了。”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好的還是壞的?”
顧識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那是白露生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那種嘴角微微彎一下的敷衍,而是真正的、帶著溫度的笑。
雖然隻有一瞬,但白露生看見了。
“你覺得呢?”他說,聲音清冽如泉水。
白露生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我覺得你不像好人,但也不像壞人。先留著,觀察觀察。”
顧識又恢複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微微發亮。
“好。”他說,“你觀察。”
白露生從夢裏醒過來,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顧識這個人,不,這個魂,說話雲山霧罩的,問了等於沒問。
但有一點她確定了——他不是來害她的。
至於他是誰,為什麽在她腦子裏,以後再說吧。
反正日子還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