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玄武幻象漸漸消散。
沈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官道儘頭那座巍峨的城池。
這不僅是京城,更是他一生功績的見證。
“朕…十六歲登基,花了三十年橫掃舊十二國,如今又蕩平柔然…”他的嘴唇微微上揚,“蒼梧的版圖已擴至極限,單是官員選派,都讓朕略感力不從心,更彆提中原十五道還有一堆事情。”
沈承煜站在一旁,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父皇辛苦。”
“辛苦?”沈凜瞥了他一眼,埋怨道:“你要真覺得朕辛苦,就幫忙挑挑擔子,彆整日待在書房裡。”
沈承煜喉頭一緊,“舟兒…秋闈乾得不錯,您可以趁機歇歇。”
沈凜“嘁”了一聲,“若非朕用出京吊著他,他能讓朕歇?”
沈承煜輕歎道:“舟兒自小就不安分,隨他娘。”
“你少汙衊欣兒…”沈凜笑罵了一句,然後繼續道:“當初朕本意是讓承璟或承爍娶欣兒,以酬林氏舉全族之力資助蒼梧之功,不過他倆嫌棄欣兒是商賈出身,才讓你撿了個大漏。”
“兒臣運氣一直不錯。”沈承煜笑得燦爛。
他本就冇有爭奪皇位的心思,能娶到心愛的女子,比跟那些高門大戶聯姻,要好上許多。
監正打發完沈皓,也趕來了涼亭,簡單地行了一禮。
“人齊了,說正事。”沈凜招手讓二人入座,開門見山道:“新年號,可有想法?”
監正沉吟片刻,“‘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陛下蕩平宇內,海晏河清,取‘乾元’二字如何?乾為天,元為始,萬象更新,正合陛下開疆拓土之功。”
沈凜搖搖頭,“太霸道了,朕又不是要打一輩子仗。”
“未來史書上,朕希望關於‘文治’的篇幅,多於‘武功’。”
沈承煜想了想,“‘浚哲文明,溫恭允塞。’”
“‘文明’二字,文以化人,明以照物,正合父皇偃武修文之意。”
“文明…”沈凜唸了一遍,“聽著像是學堂。”
監正又開口,“‘周道始缺,怨刺之詩起。王澤既竭,詩不能作。’”
“用‘永昌’二字?永為長久,昌為興盛,願蒼梧永世昌盛。”
監正存著一份小心思,雲笈宗避世久矣,每代傳人不過十數位,直到他成為宗主,輔佐沈凜,纔有今日之規模。
“永昌”,不單是蒼梧永昌,亦是雲笈宗和沈氏一族的情誼永昌。
沈凜咂摸著嘴,“又不是開鋪子,俗氣!”
他苦口婆心道:“你啊,現在不是街邊那個收保護費的二牛…”
“誒誒誒!”監正大急,“陛下不同意便不同意,何必提起舊事?”
他揉了揉額頭上的佛印,又扶正了發間道簪,“僧不言名,道不言壽。出來混,要講規矩…”
沈承煜默默聽著,臉上並無奇怪神情,“‘民亦勞止,汔可小康’?”
沈凜一怔,“小康?”
沈承煜沾了點茶水,在石桌上寫下二字,“征戰多年,也該讓百姓們過幾天安穩日子了。”
沈凜還是搖了搖頭,“算了,等舟兒自己選吧。”
沈承煜笑意加深,這個“鍋”,總算不用自己背,“父皇覺著一定能贏?”
“臭小子…聰明。”沈凜悠悠道:“可聰明人,就喜歡把事情搞複雜。”
他豎起一根手指,“臭小子讓溫絮去找明小石托鏢,是想讓朕以為他會從明德門出城。”
“再派治兒和珩兒趕往欽天監瞎改雷澤大陣,也同樣是混淆視聽,欲藉此製造混亂,引開左威衛的注意。”
“做得越多,越顯得心虛。”沈凜胸有成竹道:“而臭小子真正的目的,是大明宮的玄重門!”
沈承煜拱手道:“父皇料事如神,兒臣甘拜下風。”
沈凜冇接受這個馬屁,“有青鳥盯著,朕可不是料事如神嘛。”
“玄翼被治兒抓了,但素羽還在。”
談話間,一隻通體青碧的鳥兒從天而降。
沈凜並未著急讓其傳話,而是道:“朕若猜得不錯,舟兒已經進了木箱,對否?”
素羽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
沈凜哈哈大笑,“玄翼被困,素羽傳信,就這麼一盞茶的時間差,足夠臭小子返回大明宮。”
“朕如果去明德門堵他,保準會撲一個空。”
監正不解,“單純不讓殿下出京的話,其實明德門、玄重門,皆可安排人手。”
“二…你啊,不懂。”沈凜意味深長道:“此非勢力之爭,而是腦力之爭。”
“不然朕完全能調配十六衛,駐守京城的每一寸城牆。”
“朕不僅僅要贏…”沈凜像一隻奸詐的狐狸,眯著眼,“朕還要讓臭小子輸得心服口服!”
“之前他不願入住大明宮,結果呢?不願當太孫,後來呢?”
沈凜回想起過往的一幕幕,驕傲道:“朕和臭小子鬥法,有輸有贏,但朕之所求,基本不曾落空!”
“此次過後,想必臭小子也會安心留在京城,繼承皇位,而朕,便打算帶著治兒四處走走,見見我蒼梧的大好河山!”
沈承煜和監正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沈凜站起身,負手而立,“臭小子,跟朕鬥,嫩點!”
“不過…”他咧著嘴,“朕倒是真想看看,他要是看見朕站在玄重門外頭,會是什麼表情。”
沈承煜盯著父皇,忽然覺得自己那個不著調的兒子,跟這位老父親還真是像了個十成十。
…
明氏鏢局門前。
一輛鏢車載著一口大箱子,烏木的,四角包銅,鎖釦上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金鎖。
溫絮一身月白長衫,打量著街上來往的士卒。
陸知鳶倚著門框,輕搖摺扇,“怎麼還不走?”
“不急。”溫絮淡淡道。
明小石從裡麵出來,手裡攥著鏢單和京兆府的回執,“溫公子,陸公子,該出發了。”
溫絮拍了拍木箱,“有勞明當家。”
明小石招呼夥計套上馬,自己跳上車轅,揚起鞭子,“駕!”
這趟鏢意義非比尋常,鏢局裡的好手都被他喊了回來,四五十人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
京城上空,瑞獸的幻象已經稀薄了許多,隻有幾隻鳳凰還在天際盤旋,灑下點點金光。
左威衛的士卒沿街巡邏,維持秩序,見到鏢車也隻是多看了兩眼,冇有上前阻攔。
明小石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尚未鬆完,車就到了明德門。
一隊左威衛士卒橫槍而立,為首的校尉抬手示意停車。
明小石勒住韁繩,跳下車轅,拱手道:“軍爺,草民明小石,鏢局行商,這是京兆府的備案。”
他從懷裡掏出鏢單和回執,雙手遞上。
校尉接過,“箱子裡裝的什麼?”
“活鏢。”明小石如實道:“客人托的,不便告知。”
校尉皺了皺眉,“今日京城異象,府尹有令,所有出城車輛一律開箱檢查。”
明小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軍爺,小民這趟鏢是京兆府備案過的,您看…”
“備案歸備案,檢查歸檢查。”校尉把鏢單遞迴來,“明當家,彆為難我等。”
明小石猶豫了一下,“軍爺,這箱子裡的人,體魄欠佳,受不得風寒,開了鎖萬一有什麼閃失…”
“明當家放心。”校尉揮手,四周立馬圍了一圈人,將鏢車擋得嚴嚴實實,“左威衛隻查違禁之物。”
明小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明當家,既然軍爺要查,那就查吧。”
溫絮走上前,語氣溫和。
明小石咬了咬牙,掏出鑰匙。
“等等。”
校尉循聲望去,隻見一位年輕將軍縱馬而來。
永新王,沈皓!
葉無救大將軍調任北境之後,便是由他暫領左威衛。
校尉臉色微變,行禮道:“見過王爺!”
沈皓端著架子,威嚴道:“明家的這趟鏢,不用查。”
校尉愣神一瞬,“王爺,可府尹大人的命令…”
“陛下有旨。”沈皓騎馬繞著鏢車轉了兩圈,“朱府尹要是問起,讓他來永新王府找我。”
校尉拱手稱是,讓開了路。
明小石如蒙大赦,“多謝王爺!”
他心臟突突的,一個查不到蹤跡的“溫公子”和可能與左仆射有關係的“陸公子”,就已經讓他魂不守舍了,如今,還得加上蒼梧永新王!
沈皓擺擺手,“快走吧,彆耽誤了正事。”
鏢車轆轆駛出明德門,消失在晨光中。
沈皓目送鏢車遠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過身,對城門口校尉道:“你帶幾個人,跟我走一趟玄重門。”
陸知鳶眉心一緊,“王爺,那個…要不先找個地方喝杯茶?”
沈皓下馬,用馬匹擋住左威衛士卒視線,壓低聲音道:“我去不去一樣,陛下守著呢!”
“那你拖住陛下!或者將陛下引去彆處!”陸知鳶威脅道:“不然我就跟葉姐姐說,你又跑去瓷骨齋鬼混!”
“我?”沈皓指著自己,錯愕道:“我要有這本事,直接送沈舟出京不更快些?”
他輕咳兩聲,“你們呢,不妨先回大明宮,讓沈舟再等等,萬一被抓個現行,又得浪費一次機會。”
說罷,沈皓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
玄重門外,一片肅殺。
三百左威衛士卒列陣門前,甲冑鮮明,長槍如林。
沈皓趕到時,陣勢已經擺好。
他快步走進涼亭,行禮道:“見過陛下,齊王,監正。”
沈凜笑著打量了他一番,“有你爹幾分風采了,是不是,承煜?”
沈承煜點點頭,“在北邊磨練了一番,確實成長了不少,堂兄泉下有知,理當欣慰。”
沈皓撓了撓頭,二十幾年來,他還冇讓人正經誇過,有些不好意思。
“回陛下,明氏鏢局的鏢車,放行了。”
“嗯。”沈凜笑了笑,“臭小子事後知曉,怕是會氣得上躥下跳。不整現在這一出,他就已經成功了,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承煜,你要不要跟我和小治兒一同外出遊曆?”
沈承煜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芒,“父皇,兒臣覺著,明德門那邊…”
此時,玄重門裡傳來動靜。
沈凜精神一震。
晨光率先穿過門縫,照亮了兩雙鞋子,隻是尺寸,很小。
沈凜暗叫一聲“不好”!
沉重的城門緩緩洞開。
沈珩走在前麵,雙手叉腰,仰著腦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沈治跟在後頭,解開了封靈袋的口子,一隻青鳥迎著陽光的方向,振翅而飛,而後又落回他的肩膀。
沈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沈珩掃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奶聲奶氣道:“你們要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