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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縱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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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山都督部,聯軍大營。

連綿的營帳如同鋼鐵叢林,篝火徹夜不熄,斥候往來穿梭的頻率明顯加快。

中軍大帳內,一場針對柔然的作戰推演剛剛結束。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沙盤中犬牙交錯的態勢,無不預示著風雨欲來。

將領們魚貫而出,臉上掛著愁緒,但也有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夜色已深,寒氣重新聚攏。

走在最前的是秦王沈承爍,即便卸了甲,隻著一身暗色武服,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從沙場上淬煉出的鐵血與威嚴。

突厥王烏恩其裹著厚厚的裘皮,坐在特製的輪椅上,緊跟其後。

魏仙川收起摺扇,正想說什麼,忽然目光一凝,捏著嗓子,扭頭對著大帳道:“王~爺~夜深了,可要保重貴體呀~”

拙劣又刻意的模仿,立刻讓周圍十多位統兵大將鬨笑出聲。

“胡鬨!”沈承爍板著臉,義正言辭道:“成何體統?”

秦王性格向來如此,治軍嚴謹,眾將領也不覺得奇怪,紛紛收斂了神色。

但馬上,沈承爍的舉動,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隻見不苟言笑的蒼梧秦王,主動迎上了來送參茶的女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打趣道:“也該輪到我了吧?”

沈承爍一邊說,一邊朝著大帳張望。

他這個弟弟,自小就一本正經,滿嘴的之乎者也,講理吵架,他從未贏過,而且二人每次爭論完,鬨到父皇那裡,他還得被訓斥一遍。

現在既然有捉弄沈承煜的機會,沈承爍自是不願放過,反正是對方自找的,謹言慎行的齊王,管不住嘴,能賴誰?

砰!

坐在輪椅上的烏恩其,不輕不重地踢了沈承爍一腳,用充滿嫌棄的口吻道:“沈老二,你一個隻曉得‘敵在正前,衝便是了’的憨貨,喝這文火慢燉,補益心神的玩意兒作甚?牛嚼牡丹!”

“這參茶自然是給真正廢腦子的人備的。”

烏恩其挑了挑眉。

中毒後,他已好久沒有如此“活潑”過,跟這幫中原人相處數月,壓在心頭上的那些陰霾,竟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阿依努爾看在眼裡,笑而不語,由衷為父親感到高興。

沈承爍“嘖”了一聲,似有些不滿,當他瞧不出來麼?就是故意的啊!

柳星湄兩頰飛上一抹淡淡的紅霞,在火光下並不引人注目,“諸位大人說笑了…這參茶,廚下還有些粗陋的,若需要,可讓值守士卒送去各位帳中。”

“宗主那邊既已安全,我心也稍定,見大人們勞心軍事,我便想著…幫幫忙。”

柳星湄說來說去,就是不提手上這杯。

“勞心軍事?”魏仙川湊近幾分,一臉的理所當然,“那說的不就是我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最是耗神傷腦!多謝柳姑娘美意,不客氣了哈…”

他作勢欲接…

“是柳姑娘嗎?”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從大帳內傳出。

不等柳星湄回答,那人又道:“至於諸位,若不想走,不如再進來聊聊?”

眾將拱手抱拳,轉身邁步,一氣嗬成!

烏恩其的輪椅轉得飛快!

沈承爍摸了摸鼻子,咂咂嘴,哼起一首蒼梧軍中流傳甚廣的小調。

烽煙散作雲邊霞,殘旗卷暮鴉。

戍角歇處,老卒拾落花,笑指鐵衣印霜華。

朔風千裡磨刀沙,埋骨即吾家。

忽有羌笛,吹裂凍天涯,亂星如雪落弓匣。

醉倒殘壘君莫話,舊箭疤疊新箭疤。

臥看軍帳外,白月碾寒沙,照儘陰山第幾茬?

匣中劍鳴忽喑啞,血鏽沉沙聲自啞。

古來征人魂,皆向秋草嫁,何必春風度玉門?

且縱馬!

隻有魏仙川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複雜。

大帳內,沈承煜斜倚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胡床上,一旁堆著幾卷攤開的兵書和寫滿批註的輿圖,另有一方古硯,墨跡猶新。

他早年身子便不算康健,近期殫精竭慮,舊疾時常複發,臉色在溫暖的燭火下,依舊有些蒼白。

柳星湄輕輕地走了進來,將托盤放在沈承煜手邊的小幾空處,揭開蓋碗,一股帶著藥香和甘甜氣息的熱氣升騰而起。

沈承煜揉了揉發澀的眼角,心頭掠過一絲無奈。

情急之下的一句“人多不便”,導致每晚參茶不斷…都是臭小子惹的禍,讓他解釋都不好解釋!

“有勞柳姑娘費心。”

柳星湄靜靜站了片刻,開口道:“王爺…可是憂心太孫殿下?”

沈承煜抿了一口參茶,“不,臭小子自小便是主意大的,膽子更是潑天。他能有什麼事?況且有洛宗主…”

意識到說錯話,他迅速補救道:“隻盼他倆早日回來…”

幫我分擔火力!

後麵這句,是沈承煜的心聲,沒敢付諸於口。

柳星湄頓了頓,又問道:“那…永新王呢?他深入敵後,雖有大略,終是行險。王爺何不多予幾分保障?即使不便動用一品武者,遣一二得力的小宗師隨護,豈不更穩妥些?”

沈承煜沉默了一瞬。

“皓兒啊…”沈承煜向後靠了靠,目光投向帳頂,“那孩子,看似疏闊明朗,與舟兒一般跳脫不羈。實則…心思細膩敏感,骨子裡傲氣天成,尤勝其父當年。”

“他父母早逝,在我與欣兒膝下,同舟兒一道長大。我們待他,與親生無異。正因如此,更須謹慎。這孩子,太知好歹,也太要強。”

“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想著還十分,更要證明自己值得這份好。”

沈承煜歎了口氣,“舟兒如今漸漸能獨當一麵,皓兒明麵上不說…可心裡卻不希望好兄弟的好兄弟,還是那個廢物王爺,因為會丟好兄弟的臉,哪怕舟兒半點不介意。”

“此番他請命北上,給的理由是為妻求封,實則內裡何嘗不是想為自己,為永新王府,掙一份不靠祖蔭、不依仗任何人的實在功業,以證明其能力?”

沈承煜繼續道:“論武道資質,皓兒確非天賦異稟之輩。縱使當年也為他洗練根基,終究成就有限…”

“若我派去大批高手,明裡暗裡層層護衛,於他而言,非是關愛,反成桎梏,更是對他決心的否定。”

“永新王府‘與國同休’之責,男兒‘取名先修墳’之誌…這些重擔,非我能代他肩負。須得他親身去曆,親手去取,方是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帳內陷入安靜,唯有燈花偶爾“劈啪”炸響。

沈承煜望著東北方向,嘴角上揚,“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那孩子…心性之韌,或許遠超你我估量。況且…”

“我們一直視柔然為蠻族異類,可再野蠻,也該懂得知恩圖報吧?若全是一群畜生,就算父皇反對,我也得親率大軍,將他們屠戮殆儘!”

沈承煜搖搖頭,笑道:“柳姑娘未曾成婚,育兒之道…”

柳星湄愣在當場,手腳冰涼!

沈承煜“騰”的一下坐起,嚴肅道:“等舟兒和洛宗主回來,你萬萬要把他們倆看緊點,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臭小子對付漂亮女子的手段,可謂是層出不窮!”

“柳姑娘,我跟你說,京城中的傳言,基本都做了美化,實則…哎,漱玉劍庭培養一位有望晉升太一歸墟境的宗主不容易…”

長歌城。

吐賀真在千戶所台階上放聲大笑,“王爺,還沒睡醒呢?會贏?要不睜開眼瞅瞅你的兵呢?你覺得他們還能撐幾時?”

他氣勢一變,“今夜,便是爾等的死期!沈皓,你放心,你可以活得久些,因為本殿下會將你的手腳,一條條斬下來,送給沈舟!”

“我想看看他那張總是掛著討厭笑容的臉,會扭曲成什麼樣?”

彷彿為了印證吐賀真的話,矮壯斧手發出一聲狂吼,雙斧掄圓,將試圖從側麵偷襲的楊鴻漸再次震飛。

楊鴻漸口噴鮮血,撞在土牆上滑落。

最後一名永新王府親衛拚死搶上,被鋒利的斧刃劃過膝蓋,慣性帶著他衝出數丈遠。

沈皓目眥欲裂,一腳將裂痕遍佈的橫刀踹成兩截,又從腰間撕下一塊破布綁住左掌,變成雙手持刃。

驀的!一點微弱的、昏黃的光,出現在長歌城門口!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如同黑暗裡蘇醒的螢火,在雨幕中搖曳著。

無事的吐賀真最先注意到異常,他抬頭望去,臉上露出更濃的喜色,遂撫掌大笑,“好!好極了!天助我也!今日,便讓這些卑賤的牧人親眼見證本殿下是如何建立功勳的!”

“開啟城門!讓他們進來!”

巴圖有些遲疑,“殿下,城外情況不明,是否…”

“你那破城門攔得住誰?”吐賀真沉浸在“功績即將廣為傳頌”的幻想中,不耐煩道。

城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

門外,果然聚集著不少衣衫襤褸的牧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頭戴鬥笠,手中低舉的火把或油燈,熏得他們睜不開眼。

他們沉默地湧入城內。

火光映亮了街道上的泥濘和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吐賀真愈發誌得意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準備發表一番激動人心的“演說”。

故事的版本,當然要他這位飽讀詩書的柔然大皇子親自編造。賤民的作用,隻是將故事宣揚出去而已!

主題就叫“吐賀真慧眼識計謀,永新王殞命長歌城”!

不錯不錯!

然,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一狼師親衛正把一名重傷倒地的左威衛士卒按在泥水裡,高舉彎刀,就要劈下。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牧民,眼中閃過一絲狠光!

他冷不丁地從懷裡掏出一柄割肉用的短匕,狠狠捅進那名狼師親衛的腰眼!

狼師親衛慘叫一聲,動作僵住,不敢置信地回頭。

老牧民拔出短匕,任由鮮血噴濺在自己臉上,“五年前…白災…那幾袋救命糧…蒼梧的恩…還了!”

他說的是純正的柔然語,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

話音未落,另一名狼師親衛一刀破開了老牧民的胸膛。

老漢倒下,手中的短匕“當啷”落地,渾濁的眼睛卻望著天空漸漸泛起的魚肚白,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襲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他媽的,弱水穹廬道居然有人投靠蒼梧?”

“宰了這些叛徒!”

狼師親衛們驚怒交加!

但更多的牧民動了!他們沒有精良的武器,有的舉著趕羊的木棍,有的揮舞著劈柴的斧頭,哭喊著、咒罵著,從四麵八方撲向穿著狼師軍服,正在屠殺左威衛的柔然士兵。

他們之前從未想過背叛草原,直到某一天,全家快餓死之際,冒著風雪開啟門簾的,居然不是汗庭的人,而是一張張中原模樣的臉!

“我娘是吃了蒼梧大夫的藥才活下來的!”

“汗庭搶走了我家的最後一隻羊!說是新增的賦稅!”

一男子扔下一塊帶著深深咬痕的銀幣,咆哮道:“我妻子是不值錢,但你們又能貴到哪裡去?”

壓抑了太久的悲憤、對生存的渴望、對不公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混賬!混賬!反了!都反了!”

吐賀真跳腳道。

沈皓和左威衛殘部得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他們迅速向中心靠攏,重新結成一個堅固的圓陣。

每個人腦子裡都閃過無數的問號,啥情況?

然而,那兩名二品小宗師,依舊是最大的威脅!

無組織的牧民百姓,人數雖多,卻仍難對他們造成傷害。

吐賀真怒吼道:“彆管賤民!先殺沈皓!快!死活不論!”

兩名小宗師周身殺氣暴漲!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纖細的身影,趁著夜色的掩護,竟摸到了吐賀真身後。

她手中捏著一片邊緣磨得異常鋒利的破陶碎片,死死抵著柔然大皇子的咽喉,“你彆動。讓他們,停下。”

吐賀真嚥了口口水,喉結卻不慎碰到陶片,鮮血滲出。

“不管你信不信,你們嘴裡那些事,本殿下都不知情!”

少女不為所動,手腕發力,“一!”

吐賀真甚至能聞到陶片上的奶腥氣,他居然被一個小姑娘挾持了?!開什麼玩笑!

“…你敢?”

少女又道:“二!”

“住手!”吐賀真尖叫道。

什麼功勳,什麼臉麵,在死亡的威脅下都不重要!

“聽到沒有!阿古拉!巴特爾!停下!立刻停下!否則…否則我殺了你們全家!”

兩名小宗師猛然頓住。

沈皓目光一凜,下令道:“殺!”

劉旅帥、張旅帥,以及周圍幾名還能戰鬥的左威衛老兵,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不顧一切地飛身上前。

“不許動!想想你們的妻兒!丈夫!父母!”吐賀真眼尖,提醒道。

刀光,槍影,一閃而逝!

兩名二品小宗師的頭顱,轟然墜地!

隨著他們的死亡,柔然軍最後的支柱崩塌了。剩下的狼師親衛和長歌城守軍,或是被牧民淹沒,或是失去了鬥誌,紛紛跪地投降。

雨,完全停歇。

東方天際,厚重的雲層被撕開一道金色的裂口,燦爛的晨光從裡麵透出,灑落在滿目瘡痍的長歌城頭。

沈皓拄著刀,劇烈地喘息著。

吐賀真身子後仰,柔聲道:“小姑娘,按照你的吩咐做了,能不能把東西挪開?”

沈皓正欲嘲笑幾句,卻聽地麵傳來沉悶而密集的震動!

聲音源自城外,由遠及近!

吐賀真死灰般的眸子,驟然變得閃亮!是斛律·明派來的援軍嗎?老家夥很機靈嘛!

沈皓和殘存的左威衛將士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經曆血戰,他們幾乎人人帶傷,體力耗儘,若再來一支柔然生力軍…

“媽的…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張旅帥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沈皓看了一眼吐賀真那掩飾不住的期待神色,冷笑一聲,“怕什麼?咱們手裡,不還有個‘大寶貝’麼?有柔然尊貴的大皇子殿下陪著,黃泉路上,也不算寂寞。”

眾人登上城頭。

隻見北方地平線上,有一條土黃色的“巨龍”,正朝著長歌城方向急速馳來!至少三四萬人!

吐賀真扯著嗓子喊道:“是我!我在這兒!快…”

聲音戛然而止,他臉上的狂喜也凝在當場。

那支氣勢洶洶的金帳軍,路過長歌城時,竟然…毫無停留之意!

煙塵呼嘯而過,馬蹄聲震得城牆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皓扶著楊鴻漸,不解道:“金帳軍,隻招收瞎子?”

楊鴻漸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完全笑不出來。

但很快,沈皓的疑問就有了答案。

一片肅殺的玄色軍陣,墜在金帳軍後方!

最前麵,是一排排身材魁梧的步卒,手持一柄柄形製古樸的陌刀。

更令人側目的是,這些精壯漢子並未舉起陌刀,做出劈砍或戒備的姿態,而是…刀尖拖地,沉重的刀鋒在尚未完全乾燥的草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溝痕。

鏗!鏘!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追上敵軍,而陌刀營身後的大批中原騎兵,也不催促,像是默許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著柔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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