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俞清野九點五十到的片場。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鍾。田恬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問她怎麽起這麽早,她說昨晚睡得早,沒失眠。沈詩語說難得,她說嗯,難得。化妝間裏,造型師已經準備好了。校服還是那套,深藍外套,白襯衫,百褶裙,貝殼釦子。俞清野換好衣服,坐在鏡子前麵,化妝師問她今天想化什麽樣的妝,她說隨便,淡一點就行。化妝師給她打了個底,畫了眉毛,塗了裸色口紅,全程不超過十五分鍾。俞清野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點了點頭。旁邊的田恬正在往臉上撲粉,撲了一層又一層。俞清野看了她一眼。“你幹嘛?”田恬說。“上鏡好看。”俞清野說。“你本來就好看。”田恬愣了一下。“真的?”俞清野點頭。“真的。別撲了,像麵具。”田恬放下粉撲,看了看鏡子,又看了看俞清野。“你什麽都不化,比我化了還好看。”俞清野想了想。“可能是底子好。”田恬無語了。沈詩語在旁邊悠悠地說。“她說的是實話。”田恬瞪她。“你站哪邊?”沈詩語說。“站實話那邊。”田恬氣得不說話了。
今天第一場戲在教室。林溪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小鹿坐她旁邊。劇本寫的是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難題,全班沒人會做。老師點名讓林溪迴答,林溪趴在桌上睡覺,被周小鹿推醒,站起來看了一眼黑板,說了一個答案,然後坐下,繼續睡。全場震驚。
陳導站在講台旁邊,舉著喇叭。“各就各位——開始!”數學老師是個中年男演員,戴著眼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長串公式。他轉過身,看著下麵。“這道題,誰來做?”全班沉默。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後一排。“林溪,你來。”俞清野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田恬在旁邊推了她一下。“林溪,老師叫你。”俞清野慢慢抬起頭,頭發有點亂,臉上有衣服褶子印。她站起來,看了一眼黑板。就一眼。然後說了一個答案,聲音不大,懶懶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x等於三。”數學老師愣住了。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俞清野。“怎麽解?”俞清野想了想。“心算。”數學老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俞清野看著他。“還有事嗎?”數學老師搖頭。俞清野坐下來,趴下,繼續睡。全班安靜了三秒,然後開始竊竊私語。周小鹿在旁邊小聲說。“你太牛了!心算!你怎麽算的?”俞清野悶悶地說。“沒算。看過。”周小鹿愣住了。“看過?在哪兒看過?”俞清野說。“競賽書。小時候無聊,翻過。”周小鹿無語了。“你小時候無聊就看競賽書?”俞清野說。“不然呢?躺著也無聊。”周小鹿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陳導喊了一聲。“卡!過了!這條很好!”他轉頭看監視器裏的迴放,俞清野從桌上抬起頭那個瞬間,頭發亂著,臉上有印子,表情淡淡的,像剛睡醒的貓。她站起來,看黑板,說答案,坐下,趴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這有什麽好說的”的隨意感。那種隨意不是演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她那種感覺,像是全世界都是她的背景板。”陳導點頭。“嗯。世界以她為中心,但她毫不在意。”副導演說。“這就是財閥千金的氣場。”陳導想了想。“不是財閥千金。是俞清野。”副導演沒懂,但沒問。
第二場戲在走廊。劇本寫的是林溪被學生會會長陸辭攔住,說她上課睡覺違反了課堂紀律,要扣分。林溪靠著欄杆,聽他說完,然後問了一句“扣幾分”,陸辭說“兩分”。林溪說“行”。然後轉身走了。陸辭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心裏堵得慌。
演陸辭的演員叫顧淮,高高瘦瘦,眉眼很深,穿一身深藍色學生會製服,站在走廊上很有壓迫感。但站在俞清野麵前,那種壓迫感自動消解了。不是因為俞清野比他高,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一層透明的罩子,把所有的外力都擋在外麵。
陳導喊了一聲。“開始!”顧淮站在走廊中間,攔住俞清野。“林溪,你上課睡覺,違反了課堂紀律。按照學生會的規定,扣兩分。”俞清野靠著欄杆,手裏拿著小曼同學的奶,喝了一口。“扣幾分?”顧淮說。“兩分。”俞清野點點頭。“行。”然後轉身走了。不是生氣走的,不是賭氣走的,就是——知道了,走了。顧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茫然。他按照劇本,應該“心裏堵得慌”,但顧淮此刻是真的堵得慌。他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了力,但沒有任何迴響。陳導喊了一聲。“卡!過了!顧淮,你那個茫然的表情很對,就是那種‘我明明在跟她說話但她好像沒在聽’的感覺。”顧淮迴過神來,點了點頭。他偷偷看了俞清野一眼,她已經走遠了,背影懶懶散散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百褶裙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他看了兩秒,移開了目光。旁邊的副導演小聲說。“她走路的樣子,像整條走廊都是她家的。”陳導笑了。“不是像,是本來就是。”
中午吃飯的時候,俞清野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端著盒飯,一邊吃一邊看遠處的群演拍戲。田恬坐在旁邊,也在吃。“下午還有幾場?”俞清野說。“三場。社團、天台、校門口。”田恬翻了翻劇本。“天台那場,是你一個人?”俞清野點頭。“嗯。發呆。”田恬說。“發呆也能拍成一場戲?”俞清野說。“能。昨天那場發呆,網上都說好看。”田恬想了想。“也是。你發呆確實好看。”俞清野沒說話,繼續吃。遠處的群演正在拍一場跑步的戲,幾十個學生穿著運動服,在操場上跑圈。俞清野看著他們,突然說了一句。“他們跑得挺累的。”田恬也看了看。“嗯。已經跑了五圈了。”俞清野說。“那為什麽不喊停?”田恬說。“導演沒喊過。”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導演挺狠的。”田恬笑了。“你心疼了?”俞清野搖頭。“不心疼。就是覺得累。”她低頭繼續吃飯。陽光照在操場上,照在她身上,校服的深藍色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吃著飯,看著遠處的群演跑了一圈又一圈,表情淡淡的,但眼神裏有一點東西。不是心疼,是那種——我知道你們在累,但我幫不了你們,所以我隻能看著的平靜。
下午第一場是社團戲。林溪被周小鹿拉著去參觀烹飪社。社長在做蛋糕,請她們嚐。林溪嚐了一口,說“糖放多了”。社長愣住了。這場戲昨天拍過一部分,今天補幾個特寫鏡頭。陳導把機位架在俞清野側麵,專門拍她嚐蛋糕時的表情。
“開始!”俞清野用叉子切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停了一下,然後說。“糖放多了。”聲音不大,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嫌棄,不是挑剔,是一種“我吃過更好的,但這個也還行”的淡然。那種淡然裏沒有優越感,就是單純地在說一個客觀事實。像說今天天氣好,像說這棵樹很高。社長站在旁邊,表情尷尬。俞清野看了她一眼。“但還行。能吃。”社長愣了一下。“真的?”俞清野點頭。“嗯。就是甜了點。下次少放三分之一。”社長趕緊點頭。“好!我記住了!”俞清野把叉子放下,轉身走了。周小鹿跟在後麵,小聲說。“你真的覺得還行?”俞清野說。“嗯。她用了心。能嚐出來。”周小鹿迴頭看了一眼社長,社長正站在操作檯後麵,眼眶有點紅。周小鹿小聲說。“她好像要哭了。”俞清野沒迴頭。“那你去安慰她。”周小鹿說。“你怎麽不去?”俞清野說。“我不會安慰人。”周小鹿想了想。“也是。”她轉身跑迴去找社長了。俞清野繼續往前走,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很輕,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百褶裙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她一個人走著,整條走廊都是空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導在監視器後麵看著,沒有喊卡。這個鏡頭不是劇本裏的,是俞清野自己走出來的。他不想打斷。副導演在旁邊小聲說。“她一個人走,整條走廊都是她的。”陳導點頭。“嗯。世界以她為中心,而她毫不在意。”他看了很久,才喊了一聲。“卡。”俞清野停下來,迴頭看他。“怎麽了?”陳導說。“沒事。您走得太好了,我捨不得喊停。”俞清野想了想。“那再來一條?”陳導搖頭。“不用。這條夠了。”俞清野點點頭,轉身往迴走。走到監視器旁邊,看了一眼迴放。螢幕上的她,一個人走在走廊裏,陽光照在身上,影子拖在地上,空蕩蕩的走廊,隻有她一個人。她看了兩秒。“還行。”陳導笑了。“不是還行,是特別好。”俞清野沒說話,拿起放在台階上的小曼同學奶,喝了一口。
收工的時候,天還沒黑。陳導說今天拍得快,可以早點收。俞清野換了衣服,坐在化妝間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田恬在旁邊收拾東西,沈詩語靠在門框上看手機。陳導走進來,手裏拿著手機。“俞老師,今天拍的幾條,我剪了個片段發網上了,您看看評論。”俞清野睜開眼,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十五秒的片段,就是她一個人走在走廊裏的那個鏡頭。空蕩蕩的走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穿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百褶裙的裙擺在風裏晃動,腳步聲很輕,影子很長。配文隻有一句話:世界以她為中心,而她毫不在意。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個鏡頭,我能看一萬遍。”
“她走路的樣子,像整條走廊都是她家的。”
“不是走廊是她的,是世界都是她的。”
“但她毫不在意。這纔是最絕的。”
“那種隨意感,不是演出來的。是骨子裏的。”
“俞清野,你是真的美而不自知。”
陳導看著那些評論,笑了。“您看,大家都說好。”俞清野把手機還給他。“還行。”陳導說。“您每次都說還行。”俞清野想了想。“因為確實還行。不是特別好。”陳導看著她。“那您覺得什麽是特別好?”俞清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沒有。可能永遠都到不了。”陳導愣了一下。“您要求太高了。”俞清野說。“不是要求高。是覺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還行就是還行。”陳導沉默了一會兒。“那您覺得今天拍得怎麽樣?”俞清野想了想。“還行。明天繼續。”她站起來,穿上拖鞋,往外走。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化妝間的鏡子。鏡子裏的她,頭發亂了,臉上有椅子靠墊壓出來的印子。她看了一眼,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