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在沈陽的第四天,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迴家了。不是沈陽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吃不完,好到走不動,好到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肚子,看昨天那五頓飯消化了沒有。田恬聽見她說“要迴家”的時候,正在吃早餐。她放下手裏的油炸糕,看著俞清野。“你確定?”俞清野點頭。“確定。”田恬問:“沈陽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呢。鐵西沒去,皇姑沒去,渾南沒去,沈北也沒去。”俞清野說:“下次再來。”田恬看著她。“你每次都說下次再來。”俞清野點頭。“因為每次都沒吃完。所以下次還得來。”
沈詩語端著咖啡走進來,聽見她們的對話,悠悠地說:“她是真的累了。”田恬看了看俞清野。“你累了?”俞清野點頭。“累。不是身體累,是胃累。從西安到成都,從成都到雲南,從雲南到洛陽,從洛陽到淄博,從淄博到沈陽。一路吃過來,胃就沒歇過。”她頓了頓。“我的胃說,它想歇會兒。它說它想唸白粥和鹹菜。”田恬笑了。“你的胃還會說話?”俞清野點頭。“會。剛纔跟我說的。”田恬笑出了聲。沈詩語也笑了。“那你的胃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再出來吃?”俞清野想了想。“它說,等它忘了這五天的燒烤味,再出來。”田恬說:“那得等多久?”俞清野說:“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田恬說:“那青山村呢?不去看了?”俞清野愣了一下。“對哦。青山村。又忘了。”她想了想。“先迴家。歇幾天,再去青山村。小黃不急。它有王大爺遛,有肉湯拌飯吃,比我過得好。”田恬無語了。沈詩語說:“你連狗的待遇都羨慕。”俞清野點頭。“確實羨慕。它不用工作,不用趕通告,不用被投喂。每天就是吃、睡、遛彎。比我強。”沈詩語笑了。“那你當狗去。”俞清野想了想。“下輩子吧。這輩子已經當了人了,得把人的福享完。”田恬說:“你這福,就是吃吃喝喝?”俞清野點頭。“夠了。吃好喝好,就是福。”
俞清野給劉科長發了一條訊息。劉科,我要走了。這幾天謝謝你們。沈陽很好,下次再來。劉科長秒迴:怎麽突然要走?是不是招待不週?俞清野迴複:不是。是胃累了。它要歇歇。劉科長發了一串哈哈哈哈。那您歇好了再來。沈陽隨時歡迎您。俞清野迴了一個笑臉。
她又給林總發了一條訊息。林姐,我要迴家了。林總秒迴:迴哪兒?青山村?俞清野想了想。迴自己家。裝修好了,還沒住過。林總愣了一下。你那個房子?裝好了?嗯。簡意的人發過照片,我看著還行。林總問:那你不去青山村了?俞清野說:先去。下次再去青山村。林總說:行。那你路上小心。別又坐過站了。俞清野看著那條訊息,沉默了一會兒。盡量。
收拾行李的時候,俞清野發現自己的揹包又鼓了一圈。不是裝的紀念品,是裝的特產。沈陽的雞架、老邊餃子、中街冰點、不老林糖、八王寺汽水,滿滿當當塞了一包。她看著那些東西,愣了一下。“我什麽時候買的?”田恬說:“劉科長送的。昨天你直播的時候,她讓人放車上的。”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又欠人情了。”田恬說:“不是欠人情。是沈陽的心意。你收著就行。”俞清野點點頭。“那下次來,帶點啥?”田恬想了想。“帶點南方的特產。桂花糕、龍井茶、雲片糕。”俞清野說:“沈陽人不愛吃甜的。”田恬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俞清野說:“這幾天吃的。沈陽的菜,鹹口的居多。甜的也有,但少。”她想了想。“帶點臘肉、香腸。鹹口的,他們喜歡。”田恬笑了。“你現在連沈陽人的口味都摸清了。”俞清野點頭。“吃出來的。”
退了房,三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等車。俞清野戴著帽子,沒戴口罩。沈陽的四月,風還有點涼,但陽光很好。她眯著眼,看著天,發了一會兒呆。田恬問:“想什麽呢?”俞清野說:“在想,迴家第一頓吃什麽。”田恬笑了。“你不是說胃要歇歇嗎?”俞清野點頭。“歇歇。但得先吃一頓,再歇。”田恬無語了。“那你想吃啥?”俞清野想了想。“白粥。鹹菜。煎蛋。”田恬愣了一下。“就這些?”俞清野點頭。“就這些。吃了一個月的大魚大肉,突然想吃點清淡的。”沈詩語悠悠地說:“你的胃,是真的會說話。”俞清野點頭。“它剛才又說了。說想吃白粥,熬得稠稠的那種,米粒開花,上麵飄著米油。”田恬說:“那你迴去得自己熬。”俞清野想了想。“我不會。”田恬笑了。“那怎麽辦?”俞清野說:“叫外賣。”田恬笑出了聲。沈詩語也笑了。“你叫外賣的白粥,跟自己熬的能一樣嗎?”俞清野想了想。“差不多。都是粥。”沈詩語說:“差多了。外賣的粥是兌水的,自己熬的是米油。”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自己熬。你教我。”沈詩語看著她。“你真要學?”俞清野點頭。“學。為了這口粥,值得。”沈詩語笑了。“行。我教你。”田恬在旁邊說:“那我呢?”俞清野說:“你負責吃。”田恬笑了。“這個好。”
車來了。俞清野上了車,靠著窗,看著沈陽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中街、故宮、北陵公園、西塔、小河沿,都退到身後去了。她靠著窗,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裏有點捨不得。不是那種很濃的捨不得,是那種——淡淡的,像茶的迴甘,喝完了還在嘴裏。田恬在旁邊問:“捨不得?”俞清野點頭。“有點。”田恬說:“那下次早點來。”俞清野點頭。“嗯。下次早點來。不睡過站了。”田恬笑了。“你每次都說下次不睡過站,每次還是睡過站。”俞清野想了想。“可能是我跟這些城市有緣。它們想留我,就讓我睡過站。”田恬說:“那你跟沈陽也有緣?”俞清野點頭。“有。沈陽的雞架、鍋包肉、老雪花,都跟我有緣。還有劉科長、老四季的大姐、油炸糕的大叔、西塔烤肉的老闆,都有緣。”她頓了頓。“還有那些在中街喊‘吃好喝好玩好’的人,也有緣。”田恬看著她,沒說話。沈詩語也沒說話。車裏安靜了一會兒。俞清野突然說了一句。“下次來,不帶手機。不直播。就安安靜靜吃幾天。”田恬說:“你做得到嗎?”俞清野想了想。“做不到。”田恬笑了。沈詩語也笑了。
到了機場,俞清野下了車,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站在出發大廳門口。她看了看四周,沒人認出她。她鬆了口氣。“安全。”田恬說:“你戴著帽子,穿著老頭衫,誰能認出你。”俞清野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衛衣,黑色運動褲,黑色帽子。確實,跟在中街穿的那件不一樣。“也是。”
換了登機牌,過了安檢,到了候機廳。俞清野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田恬在旁邊刷手機,刷著刷著笑了。“你猜怎麽著?”俞清野沒睜眼。“怎麽了?”田恬說:“沈陽文旅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你昨天在中街揮手的那張照片,文案寫著‘俞老師走了,沈陽捨不得。下次再來,雞架管夠’。”俞清野睜開眼,拿過手機看了看。那張照片拍得挺好,她站在中街的燈火裏,對著人群揮手,笑得很自然。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田恬。“拍得挺好。”田恬說:“評論都在喊你下次早點來。”俞清野點頭。“會來的。等胃歇好了就來。”
登機了。俞清野找到座位,靠窗,坐下來。她靠著窗,看著窗外的沈陽。天很藍,雲很白,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她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這次手沒抖,拍得很清楚。她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沈陽的航拍,棋盤一樣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房子,遠處是渾河,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銀色的絲帶。文字隻有一句話:走了走了。迴家擺爛了。下次再出來玩。大家下次見。
評論區秒迴。
“走了走了哈哈哈哈”
“迴家擺爛,這纔是她的常態”
“下次再出來玩,大家下次見”
“沈陽捨不得你,下次早點來”
“從西安到沈陽,她吃了一個月,終於吃累了”
沈陽文旅的官號秒轉,配文:俞老師,下次再來。雞架管夠,鍋包肉管夠,老雪花管夠。評論區全是“管夠管夠”“沈陽等你”。淄博文旅也來了:俞老師,燒烤節記得來。俞清野迴複了一句:記得。四月,淄博。不見不散。洛陽文旅也來了:俞老師,牡丹花開了,您什麽時候來?俞清野迴複:下次。一定去。雲南文旅也來了:俞老師,鮮花餅又出新口味了。俞清野迴複:寄點嚐嚐。雲南文旅秒迴:好的!馬上寄!評論區笑瘋了。“各省文旅排隊等她”“俞清野的下一站,還沒定,但大家都在等”“她一個人,養活了多少文旅號”。
飛機起飛了。俞清野靠著窗,看著沈陽越來越小,房子變成方塊,方塊變成格子,格子變成棋盤。渾河像一條銀線,彎彎曲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這一個月走過的城市。西安的城牆、成都的熊貓、雲南的洱海、洛陽的龍門石窟、淄博的燒烤、沈陽的雞架。每一站都有人對她笑,每一站都有人請她吃,每一站都有人喊“下次再來”。她笑了笑。下次。等胃歇好了,下次再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