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玉米地,被夕陽鍍了一層金。
俞清野站在地頭,看著眼前那片還沒掰完的玉米,陷入了沉思。她已經掰了三天了,第一天掰了一壟,第二天掰了兩壟,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掰了三壟。但麵前的玉米地,還是一眼望不到頭。王大爺說過,今年種了二十畝玉米。二十畝是什麽概念?俞清野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她三天掰了不到一畝。按這個速度,要掰兩個月。
她的腰痠了,手疼了,腿也軟了。小黃趴在她腳邊,吐著舌頭,看起來比她累。她蹲下來摸摸小黃的頭。“你累什麽?你又沒掰。”小黃委屈地叫了一聲,好像在說“我陪著你呢”。
俞清野歎了口氣,掏出手機。她對著那片還沒掰完的玉米地,拍了一條視訊。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袖,戴著那頂村民送的草帽,臉上還有被玉米葉子劃出來的淺淺紅痕。
“家人們,玉米搞不完呀。”她的聲音裏帶著三分無奈三分疲憊四分生無可戀。“有沒有姐妹們來幫忙呀?幹完了請大家吃純天然的家常飯菜呀。”
說完,她關掉視訊,發到了樂星上。然後她把手機揣迴兜裏,繼續掰玉米。掰了大概二十顆,天徹底黑了。王大爺在地頭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土,帶著小黃往迴走。吃完飯,洗完澡,她往床上一躺,三秒就睡著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條視訊,已經炸了。
視訊發出後的第一個小時,評論區就瘋了。
“她在掰玉米??”
“那個夕陽,那個背影,絕了”
“手上有劃痕,看著好心疼”
“有沒有姐妹們來幫忙?這句話好可愛”
“幹完了請大家吃家常飯菜!我要去!”
“地址在哪兒?我現在出發!”
“青山村!她之前發過!”
“我開車三個小時能到!”
“我在隔壁市,坐高鐵一個半小時!”
“姐妹們組隊啊!”
第二個小時,轉發量破百萬。
“@閨蜜走不走?去掰玉米!”
“@室友週末去農村玩啊!”
“@男朋友開車帶我去!”
“這也太有意思了,比什麽農家樂都真實”
“俞清野在玉米地裏等你!”
第三個小時,話題衝上熱搜第一。
#俞清野玉米搞不完#閱讀量破億。有人開始建群,叫“掰玉米大隊”。有人開始做攻略,怎麽去青山村。有人開始查天氣,未來幾天都是晴天。還有人開始聯係青山村所在的鎮政府,問路怎麽走、有沒有停車場、村裏能不能接待。
青山村的村幹部老李,晚上九點接到鎮政府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裏看電視。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老李!你們村那個俞清野,發了個視訊,說要找人去掰玉米!現在網上幾萬人說要來!你們做好準備!”
老李愣住了。“什麽視訊?什麽幾萬人?”
“你趕緊上網看看!我先掛了,縣裏也在問!”
老李掛了電話,手忙腳亂地點開樂星。首頁就是俞清野的那條視訊,播放量已經五千萬了。他看完視訊,又看了看評論區,手開始抖了。他趕緊打電話給王大爺。王大爺接電話的時候,正在院子裏喂雞。“喂?老李?啥事?”
老李的聲音都變了。“老王!你那個俞清野!她發了個視訊!說要找人去掰玉米!現在網上幾萬人都說要來!你趕緊跟她說說!”
王大爺愣了一下。“啥?幾萬人?掰玉米?”
“你趕緊看手機!我先去村委會開會!”
王大爺掛了電話,開啟樂星。他花了十分鍾才搞明白發生了什麽。然後他站在院子裏,看著俞清野那間已經熄燈的屋子,沉默了很久。這丫頭,睡著了啥也不知道。
晚上十點,青山村村委會燈火通明。
老李把村幹部全叫來了,還有幾個村裏的年輕人。大家圍在一起,盯著手機螢幕,表情都很複雜。
村會計老張第一個開口。“幾萬人要來?咱們村能裝下嗎?”
婦女主任劉大姐說:“住宿怎麽辦?這麽多人住哪兒?”
民兵連長小趙說:“停車場呢?咱們村口那個空地,最多停二十輛車。”
老李敲了敲桌子。“都別急,一個一個說。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要來。”
他開啟評論區,一條一條數。但評論區重新整理太快,根本數不過來。有人說要來,有人已經出發了,有人在問路,有人在組隊。小趙刷到一條評論,唸了出來。“姐妹們,我已經出發了!從市裏開車過去,大概三個小時!到了先找地方紮帳篷!”
劉大姐急了。“紮帳篷?大晚上的,山裏多冷啊!”
老李站起來。“先別慌。我給鎮上打電話,讓他們支援。”
他撥通了鎮政府的電話。接電話的是鎮長,聲音很冷靜。“老李,我們已經知道了。縣裏也知道了。剛才文旅局的同誌聯係我,說這個熱度不能浪費。你們村裏能接待多少人?”
老李想了想。“最多……兩百人?還得是打地鋪。”
鎮長說:“這樣,你先統計一下村裏的接待能力。帳篷、民宿、農家樂,能用的全用上。鎮上派人過來支援,交警、派出所、衛生院都安排人。縣裏也會派人來。另外,你趕緊聯係俞清野,讓她發個後續視訊,告訴大家別紮堆來。”
老李掛了電話,快步走到王大爺家。王大爺還在院子裏坐著,見他來了,站起來。“老李,那丫頭睡著了,我沒忍心叫她。”
老李看了看那間熄燈的屋子,沉默了一下。“算了,讓她睡吧。明天再說。”
夜裏十一點,青山村開始熱鬧起來。
第一輛車到了。是一輛白色的suv,從市裏開過來的,車上坐了四個年輕女孩。她們在村口停下,開啟手機,對著鏡頭說:“姐妹們,我們到青山村了!俞清野在哪兒?玉米地在哪兒?”
小趙在村口值班,看見她們,迎上去。“你們是來掰玉米的?”
女孩們興奮地點頭。“對!俞清野在哪兒?”
小趙撓撓頭。“她睡了。”
女孩們愣了一下。“睡了?”
“嗯,她不知道你們要來。她發完視訊就睡了。”
女孩們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後笑了。“那我們去哪兒睡?”
小趙指了指村委會。“那邊可以打地鋪,有熱水和被子。”
女孩們點點頭,把車停好,跟著小趙往村委會走。
第二輛車到了。第三輛。第四輛。到半夜的時候,村口的空地上停了三十多輛車。村委會裏擠滿了人,打地鋪的打地鋪,紮帳篷的紮帳篷。有人帶了燒烤架,在院子裏烤串。有人帶了吉他,在月光下唱歌。有人開了直播,對著鏡頭說:“家人們,我到青山村了!俞清野睡著了!明天早上一起掰玉米!”
直播間裏,幾百萬人看著她們。
俞清野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睡得很香。夢裏她在玉米地裏,掰了一顆又一顆,怎麽掰都掰不完。小黃在旁邊跑來跑去,幫她叼玉米。王大爺在地頭喊她吃飯。她想應,但嘴巴張不開。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了一夜。林總打了二十個電話。田恬發了五十條訊息。沈詩語發了一條:“你上新聞了。”王大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裏均勻的呼吸聲,搖搖頭走了。小黃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靠近的人。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它知道,她睡著了,不能吵。
淩晨兩點,縣裏的人到了。
文旅局局長親自來的,帶著一個團隊。老李在村口接他們,手電筒的光在夜色裏晃來晃去。局長下車第一句話就是:“俞清野呢?”
老李苦笑。“睡了。”
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明天再見。先看看村裏的情況。”
他帶著團隊在村裏轉了一圈。村口停了六十多輛車,村委會裏睡了八十多個人,玉米地旁邊紮了二十多頂帳篷。局長看著那些帳篷,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來的人會更多。”
老李點點頭。“鎮上說了,會派交警來疏導交通。”
局長說:“光疏導交通不夠。得搞個臨時的停車場,村口那塊地不夠用。還要設幾個臨時廁所,搭幾個遮陽棚。還要準備足夠的飲用水和食物。”
老李一一記下。
局長又說:“還有,玉米地那邊要拉警戒線,不能讓所有人一窩蜂湧進去。要安排人引導,分批進去掰玉米。安全第一。”
老李點點頭。
局長看了看天色,東邊已經開始泛白了。“天快亮了。老李,你迴去眯一會兒。明天有的忙。”
老李應了一聲,往家走。走了幾步,又迴頭看了看俞清野那間屋子。燈還是滅的,安安靜靜的。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這丫頭,真是啥也不知道。
早上六點,俞清野被小黃的叫聲吵醒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叫,是那種——好像出了什麽大事的叫。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小黃站在門口,衝著她叫,尾巴搖得飛快。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怎麽了?餓了嗎?”
小黃不理她,繼續叫,還往門外跑了兩步,又迴頭看她。俞清野覺得不對勁,下了床,趿拉著拖鞋,推開門。
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門口,愣住了。
院子裏站滿了人。不是那種三五個人的站滿,是那種——黑壓壓一片,把整個院子都塞滿了的站滿。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吃早飯,有人在逗村裏的雞。王大爺被一群人圍著,正在講玉米怎麽掰。老李在指揮幾個年輕人搬東西。村委會門口排著長隊,有人在領礦泉水和草帽。
俞清野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老頭衫,頭發亂成雞窩,臉上還有枕頭印。她看著眼前這一切,表情逐漸放空。
有人看見了她。“俞清野醒了!”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手機舉起來了,直播鏡頭懟過來了,人群開始往她這邊湧。俞清野往後退了一步。“什麽情況?”
王大爺擠過來,看著她,表情複雜。“你昨晚發的那個視訊……來了好多人。”
俞清野眨眨眼。“多少人?”
王大爺看了看四周。“現在估計……兩三千吧。還在來。”
俞清野沉默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她隻是想找人掰個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