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俞清野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套路了。
說好的特訓營高階班,結果她剛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站在大槐樹下等著她。
王大爺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一遝紙。
俞清野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遝紙。
“這是什麽?”
王大爺笑了。
“你的畢業考試卷子。”
俞清野沉默了。
她看向導演。
導演在看天。
她看向攝像大哥。
攝像大哥在拍她的表情。
她看向小黃。
小黃搖著尾巴,一臉期待。
俞清野深吸一口氣。
“我什麽時候說要畢業了?”
王大爺拍拍她的肩。
“你不想畢業也行,那就一直留村裏,繼續學。”
俞清野想了想迴城躺著的日子,又想了想留村裏天天被上課的日子。
“考吧。”
二
考場設在村委會的大院裏。
二十多張桌子擺成一排,每張桌上放著一份卷子、一支筆。
俞清野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麵前是那張卷子。
周圍坐滿了人——不是考生,是監考老師。
王大爺坐在講台上,一臉嚴肅。
旁邊站著七八個村民,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叉著腰,有的拿著手機準備錄影。
俞清野環顧四周,表情逐漸放空。
“這是考試還是批鬥大會?”
王大爺敲敲桌子。
“別說話,看卷子。”
俞清野低頭看卷子。
第一題:請寫出五種常見的糧食作物。
她想了想,寫:小麥、玉米、水稻、高粱、紅薯。
抬頭看王大爺。
王大爺點點頭。
第二題:請寫出五種常見的蔬菜。
她寫:茄子、黃瓜、西紅柿、辣椒、白菜。
第三題:請寫出五種常見的家禽家畜。
她寫:雞、鴨、鵝、豬、牛。
第四題:請解釋“清明前後,種瓜點豆”的含義。
她寫:清明節氣前後,適合種植瓜類和豆類作物。
第五題:請解釋“白露早,寒露遲,秋分種麥正當時”的含義。
她寫:白露種麥太早,寒露太遲,秋分是種冬小麥的最佳時節。
一路寫下去,居然都答上來了。
旁邊的村民交頭接耳:
“喲,真會了。”
“這丫頭學得挺快。”
“比我家那小子強。”
俞清野聽見了,嘴角微微彎了彎。
三
寫到第十五題,卡住了。
題目是:請畫出小麥和韭菜的區別。
俞清野盯著那道題,沉默了。
她認識小麥,也認識韭菜。
但讓她畫?
她拿起筆,畫了一棵小麥。
旁邊的人看了一眼,小聲說:“這是小麥?”
俞清野點點頭。
又畫了一棵韭菜。
旁邊的人又看了一眼:“這是韭菜?”
俞清野繼續點頭。
王大爺走過來,看了看她的畫,沉默了。
旁邊一個村民忍不住笑了。
“你這小麥畫得像雜草,韭菜畫得像蔥。”
另一個村民說:“還不如不畫。”
俞清野看著自己的畫,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小麥葉子比韭菜寬,麥穗長在頂上;韭菜葉子扁,沒有穗。
王大爺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
“行,算你對。”
四
第二十題:實踐題。
王大爺把她帶到院子裏,指著地上擺著的幾樣東西。
一堆綠油油的葉子。
一堆紅色的果子。
一堆黃色的穗子。
一堆白色的塊狀物。
王大爺說:“說出這些東西的名字,不能碰,隻能用眼睛看。”
俞清野蹲下來,仔細辨認。
第一堆,葉子綠綠的,有點寬。
“韭菜?”
王大爺搖頭。
俞清野又看了看。
“不對,韭菜窄一點……這個是蒜苗?”
王大爺點頭。
“對了。”
第二堆,紅色的果子,圓圓的。
“西紅柿。”
王大爺點頭。
第三堆,黃色的穗子,一粒一粒的。
“小麥?”
王大爺搖頭。
俞清野想了想。
“水稻?”
王大爺繼續搖頭。
俞清野沉默了。
旁邊一個村民提示:“你早上吃的什麽?”
俞清野眨眨眼。
“饅頭?”
“饅頭是什麽做的?”
“小麥……”
她突然明白了。
“這是小米!”
王大爺笑了。
“對了。小米是穀子脫殼後的。”
俞清野點點頭,記下了。
第四堆,白色的塊狀物,有的圓有的長。
“土豆?紅薯?都有點像……”
王大爺沒說話。
俞清野湊近聞了聞。
“紅薯有甜味,這個沒有……是土豆?”
王大爺點點頭。
“對了。”
俞清野鬆了口氣。
五
第三十題:動手題。
王大爺把她帶到雞圈門口,遞給她一個盆。
盆裏裝著玉米粒。
“喂雞。”
俞清野端著盆,看著那群雞,表情平靜。
一個月前,她還會被雞追著跑。
現在?
她推開門走進去,把玉米粒倒進食槽裏。
雞圍過來吃。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喂完了,她走出來,把盆還給王大爺。
王大爺看著她的表現,點了點頭。
“有進步。”
俞清野沉默了三秒。
就這?
六
第四十題:殺雞。
俞清野愣住了。
“什麽?”
王大爺從旁邊拎出一隻雞,遞給她。
“殺雞。”
俞清野看著那隻雞,雞也看著她。
她想起上次殺魚的經曆。
那條魚臨死前扇她那一巴掌,她到現在還記得。
雞會不會也扇她?
她猶豫了三秒,接過雞。
然後問:“怎麽殺?”
王大爺沉默了。
旁邊圍觀的村民笑成一片。
一個大爺喊道:“老王,你還沒教她殺雞!”
王大爺撓撓頭。
“忘了。”
俞清野把雞還給他。
“那這題算過了吧?”
王大爺點點頭。
“算你過。”
七
第五十題:終極考驗。
王大爺把她帶到村子後麵的山坡上。
山坡上種著一片莊稼,各種作物混在一起。
王大爺指著那片地,說:“一個小時之內,把地裏所有作物認出來,一個不落。”
俞清野看著那片地,頭都大了。
玉米、高粱、大豆、紅薯、花生、芝麻、向日葵……
密密麻麻,混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地裏。
第一排,是玉米。
她認出來了。
第二排,是高粱。
她也認出來了。
第三排,是大豆。
還是認出來了。
一路走下去,居然都認識。
王大爺跟在後麵,時不時點點頭。
走到最後一排,她停住了。
麵前是一片綠油油的植物,葉子很大,開著紫色的小花,結著一些紫色的長條狀果實。
俞清野看著那些紫色的長條,沉默了。
茄子。
她第一個不認識的蔬菜。
現在,她認識了。
她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紫色的果實。
然後站起來,看向王大爺。
“茄子。”
王大爺笑了。
“對了。”
八
考試結束,俞清野迴到村委會大院。
所有的村民都站在院子裏,等著她。
王大爺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一個紅本本。
俞清野走過去,看著那個紅本本。
“這是什麽?”
王大爺把紅本本遞給她。
“你的畢業證。”
俞清野接過來,翻開。
裏麵寫著:
俞清野同誌,經過特訓營係統學習,已完成全部課程,成績合格,準予畢業。
特發此證。
落款是:青山村村民委員會。
還蓋著一個紅彤彤的章。
俞清野看著那張畢業證,沉默了。
旁邊響起一片掌聲。
村民們都笑著拍手,小黃在人群裏竄來竄去,叫得最歡。
王大爺笑著說:“從今天起,你不是城巴佬了。”
俞清野抬頭看他。
“那我是什麽?”
王大爺想了想。
“你是咱們村的榮譽村民。”
九
晚上,村裏搞了個慶祝晚會。
就在村委會大院裏,擺了幾桌酒席,燉了雞,殺了魚,蒸了饅頭。
俞清野被按在主桌上,旁邊坐著王大爺和幾個村幹部。
小黃蹲在她腳邊,等著吃剩菜。
酒過三巡,王大爺站起來,端著酒杯。
“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村的城巴佬畢業了!”
全場歡呼。
王大爺繼續說:“小俞這丫頭,剛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認識,茄子當黃瓜,小麥認玉米。現在呢?全認識了!”
又一陣歡呼。
俞清野坐在那裏,表情一如既往。
但嘴角,微微彎著。
王大爺看向她。
“小俞,說兩句?”
俞清野站起來,看著滿院子的村民。
一張張熟悉的臉,一個個善意的笑容。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謝謝。”
就兩個字。
但全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
十
晚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俞清野坐在院子裏,小黃趴在她腳邊。
王大爺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
“喝點,解酒。”
俞清野接過來。
她沒喝酒,但茶還是可以喝的。
王大爺在她旁邊坐下。
“明天走了?”
“嗯。”
“下次什麽時候來?”
俞清野想了想。
“不知道,有空就來。”
王大爺點點頭。
“村裏隨時歡迎你。”
俞清野看著滿天的星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我會常來的。”
王大爺笑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俞清野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
走到村口的時候,發現一群人又等在那裏。
王大爺、村幹部們、那些教過她的村民,還有那群孩子。
小黃蹲在最前麵,搖著尾巴。
俞清野走過去,蹲下來,摸摸小黃的頭。
“下次給你帶肉。”
小黃舔舔她的手。
她站起來,看向王大爺。
王大爺遞過來一個袋子。
“路上吃。”
俞清野接過來,開啟一看——是饅頭、鹹菜、煮雞蛋。
還有一包她愛吃的辣條。
她看著那包辣條,愣了一下。
“這哪兒來的?”
王大爺笑了。
“讓人去鎮上買的。你不是愛吃嗎?”
俞清野沉默了。
她抬起頭,看著這群人。
一張張曬得黝黑的臉,一雙雙真誠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轉身上了車。
車開動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裏看見那群人還站在那裏,朝她揮手。
小黃跑了幾步,追著車跑了一段,然後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
直到看不見了。
俞清野靠在椅背上,看著手裏的畢業證。
紅本本,紅印章。
上麵寫著她的名字。
她輕輕笑了笑。
然後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些人的臉。
下次,真的要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