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還有最後一個工作。之前接的,一直沒排上期。方遠說是一個生活雜誌的內頁,拍幾張照片,再錄一段幾分鍾的采訪。不用說話,不用表演,就是迴答幾個問題。
俞清野問什麽雜誌,方遠說叫《城市畫報》,風格很安靜,不吵。俞清野說行。方遠說時間定在明天下午。俞清野說好。
第二天下午,小鹿準時到了。她穿著一件條紋t恤和白色短褲,紮著馬尾,背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俞老師,我來接您。”
俞清野開門,穿著老頭衫,頭發隨便紮著,臉上什麽也沒塗。
“走吧。”
她今天沒問幾點。反正問了也是那個時間。反正她也不打算化妝。反正拍了就走。
攝影棚在城西的一個創意園區裏。舊廠房改的,紅磚牆,鐵樓梯,很高的天花板。陽光從天窗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大大的光斑。
雜誌社的人已經到了。編輯是個年輕姑娘,叫小喬,戴著圓框眼鏡,笑起來很溫柔。她看見俞清野,快步迎上來。
“俞老師,您好。今天辛苦您了。”
俞清野說。“不辛苦。站著就行。”
小喬笑了。“對,站著就行。我們拍得很快。”
服裝是雜誌社自己準備的。很簡單,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一雙白色帆布鞋。還有一件米白色的亞麻外套,拍照的時候可以搭在肩上。
俞清野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麵。白色t恤,深藍牛仔褲,帆布鞋。頭發散著,素麵朝天。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像剛睡醒的大學生。
小鹿站在旁邊。“俞老師,您穿這個好好看。”
俞清野說。“顯年輕。”
小鹿笑了。“您本來就年輕。”
攝影師是個年輕男人,叫阿傑。他留著短發,穿著黑色t恤,手裏拿著一台老舊的膠片相機。他看見俞清野,沒有多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俞老師,您站到窗邊。”
俞清野走到窗邊。窗戶很大,陽光從外麵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阿傑舉起相機,哢嚓了一聲。他放下相機,看著俞清野。
“您不用看鏡頭。看窗外就行。”
俞清野看著窗外。窗外是園區的小路,路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
哢嚓。哢嚓。哢嚓。
阿傑拍了幾張,又停下來。
“您能不能靠著牆?”
俞清野靠著牆,紅磚的,有點粗糙。她靠著,沒動。
哢嚓。哢嚓。
“您能不能蹲下來?”
俞清野蹲下來,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哢嚓。
“您能不能坐在地上?”
俞清野坐在地上,腿伸長了,靠著牆。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有點困了。
阿傑拍了幾張,停下來,看著相機裏的底片。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夠了。換衣服。”
第二套衣服是雜誌社自己的。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條卡其色的工裝褲。襯衫很大,袖口捲起來。工裝褲有很多口袋,褲腿很寬。
俞清野換好出來,站在天窗下麵。淺藍色襯衫,卡其色工裝褲,白色帆布鞋。頭發散著。
阿傑蹲在地上,仰拍。
“您能不能把襯衫下擺塞進去?”
俞清野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腰身顯出來了,很細。
哢嚓。
“您能不能把袖子再卷高一點?”
俞清野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很細,但有一點肌肉線條。
哢嚓。
“您能不能把手插在口袋裏?”
俞清野把手插進工裝褲的口袋,站得很隨意。
哢嚓。
阿傑站起來,看著相機裏的底片。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夠了。拍完了。”
俞清野愣了一下。“就這些?”
阿傑點頭。“就這些。夠了。”
采訪在攝影棚的角落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台燈。小喬坐在對麵,手裏拿著錄音筆。俞清野坐在她對麵,靠著椅背。
小喬看著她。“俞老師,我們就問幾個簡單的問題。您隨便答。”
俞清野說。“嗯。”
小喬問。“您平時在家都喜歡做什麽?”
俞清野說。“躺著。”
小喬笑了。“除了躺著呢?”
俞清野想了想。“吃。喝。看手機。”
小喬說。“不工作的時候,您一般都怎麽放鬆?”
俞清野說。“躺著就是放鬆。”
小喬笑出了聲。“那您工作的時候會覺得累嗎?”
俞清野想了想。“站著累。走著累。說話累。但拍完了就不累了。”
小喬問。“那您拍完一般做什麽?”
俞清野說。“迴家躺著。”
小喬又問。“您覺得什麽樣的生活是理想的?”
俞清野想了想。“不用早起。不用趕時間。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有錢,但不用太多。夠花就行。”
小喬問。“那您現在的生活,接近理想嗎?”
俞清野點頭。“接近。但還可以更理想。”
小喬問。“怎麽更理想?”
俞清野想了想。“更少的工作。更多的躺。”
小喬笑了。“那您會減少工作嗎?”
俞清野說。“會。已經減了。以前什麽都接。現在挑著接。不早起的接。不累的接。錢多的接。”
小喬笑出了聲。“您的標準很明確。”
俞清野點頭。“嗯。不早起是第一條。不能破。”
小喬問。“您最近有什麽計劃嗎?”
俞清野想了想。“沒有。把接的工作幹完。然後迴家躺著。”
小喬說。“幹完這批,還會接新的嗎?”
俞清野說。“會。但不會多。幹完一批,接一批。不積壓。積壓了累。”
小喬點頭。“您這個工作方式,很健康。”
俞清野說。“不是健康。是懶。懶得積壓。積壓了要想。想也累。”
小喬笑了。“您什麽都跟累掛鉤。”
俞清野說。“因為累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采訪結束了。小喬關掉錄音筆,看著俞清野。
“俞老師,謝謝您。您的迴答很真實。”
俞清野說。“真實就好。不真實的話,我不會說。”
小喬點頭。“嗯。所以我們才找您。”
俞清野換了衣服,走出攝影棚。小鹿跟在後麵,背著雙肩包。
“俞老師,今天累不累?”
俞清野想了想。“不累。就是蹲了一下,坐了一下。不累。”
小鹿笑了。“那您開心嗎?”
俞清野想了想。“開心。幹完了。可以迴家了。”
小鹿笑出了聲。“您的開心,永遠跟迴家掛鉤。”
俞清野說。“因為家裏有沙發。沙發比任何地方都舒服。”
迴到家,俞清野往沙發上一躺。田恬從廚房探出頭來。“拍完了?”
俞清野說。“嗯。”
田恬問。“累不累?”
俞清野說。“不累。”
田恬說。“那你今天怎麽這麽快?”
俞清野說。“活少。拍得快。問得少。”
田恬笑了。“那挺好的。”
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工作都幹完了?”
俞清野想了想。“幹完了。之前接的,都幹完了。”
沈詩語說。“那你接下來幹嘛?”
俞清野說。“躺。等新的工作。沒有就繼續躺。”
沈詩語嘴角彎了一下。“你的人生,就是等活和躺。”
俞清野點頭。“對。等活,幹完,躺。迴圈。”
晚上,方遠發來訊息。俞老師,今天的工作都結束了吧?俞清野迴。嗯。方遠說。那您好好休息。下週可能有個新工作,我篩選好了再跟您說。俞清野說。行。
她放下手機,躺在沙發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她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幹完了。之前的都幹完了。一件不剩。她想了想,覺得挺有成就感。不是那種很大的成就感,是那種——終於可以安心躺了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