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視訊是方遠接的。
給山區小學捐圖書室,不用她出麵,隻錄一段視訊,說幾句話。
俞清野當時就答應了,說不要錢都行。
方遠問她要不要看看指令碼,她說不用,到時候直接說。
方遠說那你到時候說什麽,她說想到什麽說什麽。
方遠沒再問。
錄視訊這天,小鹿來得很早。
下午一點,她站在門口,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紮著馬尾,背著雙肩包。
“俞老師,我來接您。”
俞清野開門,穿著老頭衫,頭發亂著,眼睛還沒睜開。
“不是說兩點嗎?”
小鹿說。“嗯。但錄視訊要準備一下。燈光,機位,都要調。”
俞清野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迴屋,換了衣服。
白色襯衫,深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頭發紮起來,素麵朝天。
她走出來,小鹿看著她。
“俞老師,您不化妝?”
俞清野說。“拍公益視訊,化什麽妝。真實就好。”
小鹿點頭。“也是。”
錄視訊的地點在公司的攝影棚。
不大,但很幹淨。
一麵白牆,一把椅子,一盞燈。
燈光師在調光,攝影師在架機位。
方遠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平板。
看見俞清野走進來,他迎上去。
“俞老師,指令碼您真的不看?”
俞清野說。“不看。看了就不自然了。”
方遠想了想。“也是。那您隨意說。說不好的話,我們重錄。”
俞清野說。“爭取一遍過。”
俞清野坐在椅子上,麵對著鏡頭。
燈光照在她臉上,不刺眼,很柔和。
攝影師說。“俞老師,您準備好了隨時開始。”
俞清野看著鏡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我叫俞清野。”
她頓了頓。
“我小時候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家。”
她的聲音不大,很平靜。
“那時候,我最怕的不是沒吃的,不是沒衣服穿。是沒人記得我。”
她看著鏡頭,眼神沒有躲閃。
“福利院有吃的,有穿的,有地方住。但那種‘沒人記得你’的感覺,很難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麽說。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福利院。我努力工作,拚命存錢。我以為有了錢,就不會再有那種感覺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的。那種感覺跟錢沒關係。是跟人有關係。有人惦記你,你纔有安全感。沒人惦記你,你有再多錢,心裏也是空的。”
她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我想跟你們說——多關心孩子。特別是那些沒有父母在身邊的孩子。他們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不缺住的。他們缺的是——有人記得他們。”
她的聲音還是不大,但很清晰。
“你不用捐很多錢,不用買很多東西。你隻需要記得他們。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臉。偶爾打個電話,發個訊息,問一句‘你還好嗎’。”
她頓了頓。
“這一句話,對他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她靠迴椅背,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生無可戀的樣子。
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小時候,如果有人問我‘你還好嗎’,我會記很久。記到長大了都忘不掉。”
她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做那個人。不用多,就一個孩子就行。記住他,惦記他,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在乎他。”
她看著鏡頭,看了幾秒。
“謝謝。”
攝影棚裏安靜了一會兒。
燈光師忘了調光,攝影師忘了喊停,方遠站在旁邊,手裏的平板螢幕暗了也沒發現。
小鹿站在角落裏,眼眶紅了。
俞清野看著他們。
“錄完了嗎?”
攝影師迴過神來。“錄……錄完了。”
俞清野站起來。“一遍過?”
攝影師點頭。“一遍過。”
俞清野走到旁邊,拿起桌上的小曼同學的奶,喝了一口。
方遠走過來,看著她。
“俞老師,您剛才說的那些,很好。”
俞清野說。“不是好。是真的。”
方遠點頭。“嗯。是真的。所以好。”
小鹿走過來,眼睛還是紅的。
“俞老師,我小時候也是留守兒童。爸媽在外麵打工,一年迴來一次。我那時候,最期待的就是他們打電話。其實也沒說什麽,就是問一句‘作業寫完了嗎’‘吃飯了嗎’。但聽到他們的聲音,就覺得安心。”
她擦了擦眼睛。“您剛才說的那些,我懂。”
俞清野看著她,沒說話。
她伸出手,拍了拍小鹿的肩。
小鹿笑了,眼睛還紅著,但笑得挺開心的。
方遠把視訊發給公益組織那邊。
對方很快迴複:收到了。很好。不需要修改。謝謝俞老師。
方遠把訊息給俞清野看。
俞清野看了一眼。“那行。走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
小鹿跟在後麵。“俞老師,我送您。”
俞清野說。“不用。我自己迴去。你下班吧。”
小鹿愣了一下。“現在才三點。”
俞清野說。“嗯。早下班。迴去休息。”
小鹿笑了。“那您呢?”
俞清野說。“我迴去躺著。”
俞清野打了輛車,迴到家。
田恬在廚房熬粥,沈詩語在書房看書。
她換了鞋,往沙發上一躺。
田恬探出頭來。“錄完了?”
俞清野說。“嗯。”
田恬問。“順利嗎?”
俞清野說。“一遍過。”
田恬笑了。“那當然。你說的是自己的事,當然一遍過。”
俞清野沒說話。
晚上,公益組織把視訊發出去了。
配文:俞清野小時候在福利院長大。她說,孩子們最需要的不是錢,是有人記得他們。請多關心留守兒童,哪怕隻是一個電話,一句問候。
視訊發出去一個小時,播放量破千萬。
評論區全是共鳴。
“她說得對。孩子們需要的是惦記。”
“我小時候也是留守兒童。那種‘沒人記得你’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她說到‘有人記得你纔有安全感’的時候,我哭了。”
“她不需要指令碼,她說的都是自己的經曆。”
“她平時擺爛,但認真起來,句句戳心。”
有人轉發了視訊,配文:俞清野平時嘻嘻哈哈,擺爛躺平。但她認真的時候,說的話比誰都重。
有人迴複:她不是認真。她是真實。她說的都是自己經曆過的。所以不用演,不用編。說出來就行。
有人轉發:她平時擺爛,是因為那些事不值得她認真。但這件事,值得。
俞清野躺在沙發上,刷到這些評論。
她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田恬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粥。“喝點粥。”
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粒開花,上麵飄著米油。
田恬坐在旁邊。“你那段視訊,很多人轉。”
俞清野說。“嗯。”
田恬說。“你好像不怎麽高興。”
俞清野想了想。“不是不高興。是覺得,這件事本來就不該需要我說。大家應該都知道。但很多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沒做。”
田恬看著她。“那你說了,他們就會做嗎?”
俞清野想了想。“不一定。但說了總比不說好。”
沈詩語從書房出來,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
“你那段視訊,我看了。”
俞清野說。“嗯。”
沈詩語說。“你說‘有人記得你,你纔有安全感’。這句話,很多人會有共鳴。”
俞清野說。“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的感受。”
沈詩語點頭。“感受最真。”
晚上,俞清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腦子裏一直想著小時候的事。
福利院的床,硬硬的。被子有陽光的味道。窗外的星星,密密麻麻的。
她想起那時候的自己,躺在被窩裏,看著窗外的星星,想著會不會有人記得她。
現在有人記得她了。
很多人。
她拿起手機,看到一條私信。
是一個小姑娘發的,頭像看起來十幾歲。
“姐姐,我爸媽也在外麵打工。一年迴來一次。我看了你的視訊,哭了。謝謝你記得我們。”
俞清野看著那條私信,看了很久。
她迴複:你不是一個人。有人記得你。我。還有很多人。
小姑娘秒迴:謝謝姐姐。
俞清野說: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小姑娘說:嗯。姐姐晚安。
俞清野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
她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今天說了該說的話。
做了該做的事。
不累。
但心裏有點沉。
她翻了個身。
不是擺爛的事,不能擺爛。
她想了想。
那就認真一下。
就一下。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