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進屋的時候,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王大爺站在灶台邊上,圍裙還沒解,手裏拿著鍋鏟,正在盛最後一碗湯。他迴頭看了俞清野一眼,笑了。“坐。馬上好。”
俞清野沒坐。她站在桌邊,看著那些菜。燉雞,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炒蛋,一盆玉米排骨湯。都是家常菜,都是她愛吃的。燉雞是大鐵鍋燉的,雞是自家養的,肉很緊,湯很黃,上麵飄著一層金燦燦的油。紅燒肉是五花肉,燉了一下午,皮是糯的,肥肉入口就化,瘦肉不柴。炒青菜是院子裏剛拔的,脆生生的,綠得發亮。西紅柿炒蛋是田裏的西紅柿,自家雞下的蛋,紅是紅,黃是黃。玉米排骨湯用的是夏天凍起來的玉米,甜味還在,排骨燉得脫骨。
俞清野看著那些菜,看了一會兒。“大爺,你做這麽多幹嘛?吃不完。”
王大爺端著湯走過來,把湯盆放在桌子中間。“吃不完明天吃。你來了,得吃好的。”
小黃蹲在桌邊,仰著頭看俞清野,尾巴搖著。它的飯碗放在桌子底下,碗裏已經盛好了肉湯拌飯,但它沒吃,等著俞清野坐下。
俞清野坐下來,拿起筷子。小黃往前挪了一步,還是仰著頭看她。俞清野夾了一塊雞肉,吹了吹,遞過去。小黃一口叼住,嚼了兩下,嚥了,尾巴搖得更快了。俞清野又夾了一塊,又遞過去。王大爺在旁邊看著,笑了。“你別餵了。它吃撐了晚上睡不著。”
俞清野說。“睡不著就睡不著。白天補覺。”
王大爺笑了。田恬和沈詩語也坐下來,端起碗,開始吃飯。田恬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大爺,這個肉好吃!”王大爺笑了。“好吃多吃點。鍋裏還有。”沈詩語沒說話,但她夾了第二塊。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俞清野坐在院子裏,靠著椅背,看著滿天的星星。青山村的星星比城裏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小黃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她拖鞋上,已經睡著了。王大爺端著一壺茶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喝點茶,消食。”
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有點澀,但迴甘。王大爺看著滿天的星星,看了一會兒。“你上次走的時候,說下次來。過了好久。”
俞清野說。“忙。拍戲,代言,到處跑。”
王大爺說。“忙了好。忙了說明日子好。”
俞清野想了想。“也不是忙就好。有時候忙著忙著,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王大爺看著她。“那你現在知道你是誰嗎?”
俞清野想了想。“知道。俞清野。躺著的那個。”
王大爺笑了。“那就行。知道自己是誰,就不會迷路。”
俞清野沒說話。她喝著茶,看著星星。小黃在腳邊打著呼嚕,聲音不大,但很均勻。
第二天早上,俞清野是被雞叫醒的。不是鬧鍾,是院子裏那隻蘆花雞。它站在雞籠頂上,仰著頭,扯著嗓子打鳴。俞清野睜開眼,看了看手機,早上六點。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雞又叫了一聲。她又翻了個身。雞叫了第三聲。她坐起來了,頭發亂著,眼睛腫著,臉上有枕頭印。
她推開窗戶,對著院子裏喊。“別叫了!”
蘆花雞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聲。
俞清野無語了。她起床,洗漱,換了衣服,走出院子。王大爺已經在院子裏了,正在喂雞。他看見俞清野,笑了。“被雞叫醒了?”俞清野點頭。“嗯。你們家的雞,嗓門真大。”王大爺笑了。“它每天早上都叫。習慣了就好。”俞清野說。“習慣不了。我在城裏,都是被手機叫醒的。手機可以關靜音。雞關不了。”王大爺笑出了聲。
上午,俞清野在村裏逛了一圈。她穿著老頭衫,戴著草帽,素麵朝天,像個普通的村裏姑娘。小黃跟在她腳邊,尾巴搖著。路過王大爺家的玉米地,玉米已經收了,隻剩秸稈。她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上次來,還是玉米。現在沒了。”王大爺跟在後麵。“明年還會種。你明年還來掰?”俞清野想了想。“來。但少掰點。上次掰太多了,累。”王大爺笑了。“行。明年給你留一小塊。你掰著玩。”俞清野點頭。“好。”
路過李嬸家的菜地,李嬸正在拔蘿卜。她看見俞清野,笑了。“小俞迴來了?來,拿幾個蘿卜迴去吃。”她從地裏拔了幾個白蘿卜,用草繩捆好,遞過來。俞清野接過來。“謝謝李嬸。”李嬸擺擺手。“謝啥。你上次寄迴來的那些東西,我們都吃了。好吃。特別是那個花生糕,我家孫子愛吃。”俞清野說。“下次再寄。”李嬸笑了。“不用寄。你人來了就行。”
俞清野迴到院子,把蘿卜放在廚房。她掏出手機,對著院子拍了一張。陽光很好,三角梅開得正豔,紫紅色的花瓣鋪了滿地。小黃蹲在花叢旁邊,吐著舌頭,尾巴搖成螺旋槳。她又對著桌上的飯菜拍了一張。午飯還沒做,但王大爺已經在準備了。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肉,盆裏泡著木耳,灶台上燉著湯。她拍了幾張,挑了兩張好看的,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第一張是院子裏的三角梅和小黃,第二張是灶台上的飯菜。文字隻有一句話:家人們,我又迴村咯。看,全是我們愛吃的菜。小黃看到我老激動了。
評論區秒迴。
“小黃尾巴都搖成螺旋槳了!”
“三角梅開得好豔。”
“王大爺又做好吃的了。”
“你迴村了?青山村?”
“那個灶台,那個鐵鍋,看著就香。”
“小黃還記得你。”
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挑了一條迴複。“它記得。撲上來舔我臉。”評論區說。“狗的記憶力很好的。你對他好,他記一輩子。”俞清野看著那條迴複,想了想。小黃確實記得她。從第一次來,它追著她跑,到後來送她走,再到每次迴來都在村口等。它什麽都記得。她笑了笑。
中午,王大爺做好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燉雞,炒蘿卜,木耳炒蛋,玉米排骨湯。俞清野坐在桌邊,端著碗,吃著飯。小黃蹲在桌邊,仰著頭看她。她夾了一塊肉,遞過去。小黃叼住,嚼了兩下,嚥了,繼續仰著頭。她又夾了一塊,又遞過去。王大爺在旁邊說。“你別餵了。它已經吃過了。”俞清野說。“它還想吃。”王大爺笑了。“它什麽時候不想吃?”俞清野想了想。“也是。”
下午,俞清野在院子裏躺著。藤椅,靠墊,落地燈。陽光從三角梅的縫隙裏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她身上。她閉著眼睛,小黃趴在她腳邊,也閉著眼睛。田恬在屋裏睡午覺,沈詩語在樹下看書。王大爺在灶台邊收拾碗筷。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三角梅的聲音。
俞清野躺了一會兒,沒睡著。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的三角梅。紫紅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晃動,像在跟她招手。她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這次,她睡著了。夢裏她在玉米地裏掰玉米,小黃在旁邊跑來跑去,王大爺在地頭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放下玉米,往迴走。走著走著,醒了。
小黃還趴在她腳邊,還閉著眼睛。陽光已經從院子中間移到牆根了。她看了看手機,下午四點。睡了兩個小時。她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小黃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她笑了。“你比我還懶。”小黃沒理她,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