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上熱搜。活了千年,見過白居易修堤,見過蘇東坡種桃,見過許仙和白娘子斷橋相會,見過無數文人墨客為它寫詩作畫。它以為自己早就看淡了名利。但今天,它發現自己的定力還不夠。熱搜第一:#西湖猝魚#。熱搜第二:#西湖醋魚有多難吃#。熱搜第三:#西湖罰款漲到五百#。西湖看著這些詞條,沉默了很久。活了千年,第一次因為一條被扔進湖裏的醋魚出了圈。它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湖裏的魚更沒想到。它們世世代代住在西湖裏,見過遊船,見過荷花,見過鴛鴦,見過無數遊客在岸邊拍照。它們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人類的存在。但今天,它們發現自己的承受力還不夠。一條紅燒過的醋魚從天而降,撲通一聲砸進水裏。鯿魚嚇得躲進水草,鯽魚嚇得鑽進了泥裏。那條醋魚在水裏慢慢下沉,醬汁散開了,蔥花漂在水麵上。鯿魚小心翼翼地遊過來,聞了聞。“你從哪兒來的?”醋魚沒說話。它已經死了。被蒸過,被澆過醬汁,被咬了一口,被呸出來,被端盤子扔進西湖。它的一生,很短暫,很荒誕。鯿魚看著它,沉默了很久。“你是我們這裏第一個被放生的熟魚。”醋魚還是沒說話。它不需要說話。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讓一個叫俞清野的女人呸了一聲,讓全網笑了一天,讓樓外樓罰款收到手軟。值了。
杭州文旅的人是在下午趕到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隊人。帶隊的姓張,叫張華,是西湖景區管理處的副主任。四十出頭,戴眼鏡,表情嚴肅。他站在湖邊,看著水麵上漂浮的醬汁和蔥花,沉默了很久。旁邊的下屬小聲說。“張主任,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有八十多條魚被扔進湖裏了。”張華沒說話。下屬繼續說。“罰款從兩百漲到五百,但扔的人還是很多。有人說這是‘俞清野同款放生’,發到網上能漲粉。”張華深吸一口氣。“魚呢?”下屬愣了一下。“什麽魚?”張華說。“湖裏的魚。活魚。它們吃什麽?”下屬想了想。“水草?小蟲?”張華說。“它們不吃醬汁。不吃蔥花。不吃醋。”下屬不說話了。
張華看著湖麵,看了一會兒。“安排人,打撈。”下屬愣了一下。“打撈?煮好的魚不會汙染環境吧?”張華說。“不會。但難看。西湖是景區,不是泔水桶。”下屬點頭。“好。我安排。”張華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樓外樓那邊,去談一下。讓他們提醒客人,不要往湖裏扔東西。”下屬說。“提醒了。沒用。客人說‘罰款交了就交了,扔的是情懷’。”張華沉默了一會兒。“情懷?”下屬點頭。“嗯。俞清野同款情懷。”張華沒再說話,走了。
傍晚的時候,湖麵上出現了幾條小船。船上站著穿橙色馬甲的清潔工,手裏拿著網兜,在撈東西。遊客們舉著手機拍,有人喊:“撈什麽呢?”清潔工頭也不抬。“撈魚。”遊客問。“活魚還是熟魚?”清潔工說。“熟的。”遊客笑了。“俞清野扔的那種?”清潔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來扔魚的?”遊客搖頭。“不是。我是來看扔魚的。”清潔工低下頭,繼續撈。網兜從水裏提起來,裏麵漂著幾根蔥花和一片薑絲。他把蔥花和薑絲倒進桶裏,繼續撈。遊客拍了一段視訊發到網上,標題:《西湖清潔工連夜打撈俞清野同款醋魚》。評論區又炸了。
“蔥花和薑絲都撈上來了哈哈哈哈。”
“清潔工:我幹了十年,第一次撈熟的。”
“西湖:我有名,但沒想到以這種方式更出圈。”
“魚:我沒想到以這種方式迴歸大自然。”
樓外樓的經理也出來說話了。他站在門口,對著記者的鏡頭,表情很淡定。“我們尊重客人的選擇。魚扔了,罰款交了,我們收到了。希望客人文明用餐,保護西湖環境。”記者問。“今天一共扔了多少條?”經理想了想。“八十七條。”記者問。“罰款收了多少錢?”經理算了算。“前六十條是兩百,後二十七條是五百。一共兩萬五千五百塊。”記者問。“這些錢用來幹嘛?”經理說。“交給西湖景區。作為環境維護費。”記者點點頭。評論區有人說。“樓外樓這波不虧。魚賣了,罰款收了,知名度也打出去了。”有人說。“西湖景區也不虧。罰款收了,清潔工也出動了,曝光率也上來了。”有人說。“俞清野更不虧。扔了一條魚,帶火了一個產業。”有人說。“那誰虧了?”有人說。“魚虧了。被蒸了,被澆了,被呸了,被扔了,還被撈上來了。魚生完整了。”
晚上,俞清野終於醒了。她拿起手機,看到林總的訊息。你那條扔魚的視訊,播放量破十億了。杭州文旅連夜安排人在湖裏打撈。樓外樓今天賣出了八十七條醋魚,罰款收了兩萬多。西湖景區說,這是百年難遇的奇觀。俞清野看著那些訊息,沉默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動態。文字隻有一句話:我就是扔了一條魚。
評論區秒迴。“你扔了一條魚,西湖忙了一天。”“你扔了一條魚,樓外樓賺了兩萬多。”“你扔了一條魚,全國網友笑了一天。”“你扔了一條魚,清潔工撈了一下午。”“你扔了一條魚,魚生完整了。”
俞清野看著那些評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她閉上眼睛,睡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