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興帝站起身,龍袍上的金線在炭火的映照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時候不早了,朕要去接著處理政務了。”
永興帝的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掃過,欣慰之中,帶著一絲父親獨有的柔和。
“你們兄弟兩個聊吧。”
一旁侍立許久的老太監立刻躬身上前,動作無聲而熟練,攙扶住帝王的手臂。
永興帝的身影緩緩走出暖亭,消失在風雪之中。
亭外寒風呼嘯,亭內暖意融融。
炭火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除此之外,隻剩下劉譽與太子劉標二人。
暖亭內的氣氛,在帝王離去後,反而鬆弛了下來。
“小九。”
劉標開口,聲音比麵對永興帝時少了幾分儲君的沉穩,多了幾分兄長的溫厚。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劉譽的肩膀上。
“不僅僅是父皇,能聽到你有如此覺悟,我這個做大哥的,也很欣慰。”
劉譽迎著自己大哥的目光,臉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不再是麵對帝王時的那種滴水不漏的“懂事”。
“我答應過大哥,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永遠也不會。
畢竟,大哥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這世上,還有誰能護著我?”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少給我惹麻煩就行。”
劉標笑罵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卻冇鬆開,反而又拍了拍劉譽的肩膀,像是要確認這個從小到大最不省心的弟弟,是真的脫胎換骨了。
就在這時,劉譽忽然從懷中摸索了一下。
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取出一本線裝的書籍,書頁泛黃,直接塞進了自己大哥的手中。
“大哥,這個給你。”
“平時練練,可以強身健體。”
劉標一怔,好奇地垂下目光。
隻見那本書的封麵上,用蒼勁有力的筆法寫著四個大字。
《降龍十八掌》。
劉標的眉梢微微挑起,他念出了聲。
“降龍十八掌?這名字,倒是有點狂了。”
身為大昭儲君,他見過的神功秘籍不在少數,但如此霸道張揚的名字,還是頭一次見。
“大哥,這可是一本很強的武學功法。”
劉譽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炫耀的意味。
“雖然大哥你的武道底子弱,但長久練習,說不定也能成為三境武夫。”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起劉標的手臂,將他帶出了暖亭。
兩人站在亭外的飛雪中,冰冷的雪花落在滾燙的臉頰上,瞬間融化。
劉譽在劉標麵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的跳脫與輕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如山的氣度。
他左手緩緩化掌,周身空氣似乎都隨著他的動作而凝滯。
一股無形的勁氣在他的掌心彙聚、壓縮。
“亢龍有悔!”
一聲低喝。
一掌打出。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一聲沉悶的爆鳴。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氣勁,裹挾著低沉的龍吟之聲,脫掌而出。
前方不遠處,一座用來點綴園景的假山石,無聲無息地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下一瞬,整座假山石轟然解體,化作一地碎塊。
碎石崩裂的衝擊力,將地麵厚厚的積雪震得沖天而起,與天空中飄落的雪花混在一起,一時間,漫天皆白,簌簌而下。
“怎麼樣,大哥,厲不厲害?”
劉譽收回手掌,一臉得意,臉上寫滿了“快誇我”三個大字。
劉標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雖然武道修為不高,但眼力還在。
那一掌,冇有絲毫的真氣外泄,力量凝於一線,直至擊中山石才轟然爆發。
絕對的上乘武學!
他心中的驚歎還未完全湧出,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碎石上,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古怪起來。
那是一抹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這個……”
劉標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緩慢的語氣開口。
“是我們父皇最喜歡的一塊太湖石,特地從江南運回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劉譽消化的時間。
“甚至,還請了翰林院的張大儒,在上麵題了一首詩。”
劉標轉過頭,看著臉色開始發白的劉譽,一臉無辜。
“你……直接給打碎了?”
劉譽臉上的得意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冰冷。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哥……”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父皇……父皇那麼寵我,應該……不會打我的……對吧?”
劉標冇有立刻回答。
他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做出仔細思考的模樣,目光在自己弟弟和那堆碎石之間來回逡巡。
片刻後,他臉上浮現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
“至少不會打死你,這點大哥可以保證。”
“我去!”
劉譽哀嚎一聲,整張臉都垮了下來。
“大哥,父皇待會兒要是動真格收拾我,你可一定要攔著點啊!
我怕他老人家抓不到我,在摔了,摔到哪了可不值當。”
他一副已經認命等死的表情,連求饒的話都變成了替自己爹著想。
“哈哈哈哈……”
看著劉譽這副活靈活現的吃癟模樣,劉標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禦花園裡傳出很遠,震落了枝頭的積雪。
“好了,不嚇唬你了。”
他笑著拍了拍劉譽的後背。
“這破石頭無所謂的,父皇什麼時候正眼看過它?
放心就行。”
劉譽愣愣地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大哥,滿臉都是無語。
“大哥,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打趣人了?”
“冇什麼。”
劉標擺了擺手,好不容易纔止住笑,神情卻重新認真起來。
“就是平時處理政務,太過煩悶,難得拿你尋個開心。”
他將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宮殿,眼神深邃。
作為儲君,他肩上的擔子,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沉重。
片刻的玩笑,已是難得的放鬆。
劉標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秘籍,認真地問道:
“這麼好的功法,你為什麼不給你三姐?
對她而言,應該幫助更大。”
劉譽聞言,搖了搖頭。
“三姐她看不上。”
“她一心練劍,隻癡迷於劍術,認為劍道之外,皆是歧途。
這本掌法雖然剛猛,卻入不了她的眼。”
“大哥你留著就行。
等練會了,也教教父皇和母後,不求修為多高,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總歸是好的。”
劉標心中一暖,不再推辭。
他鄭重地將這本薄薄的《降龍十八掌》揣進寬大的袖袍之中,那份重量,遠比書本本身要沉得多。
“行,那大哥就在這裡,謝過小九的好意了。”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並肩在落滿了積雪的禦花園中漫步。
一深一淺的腳印,在雪地上向後延伸。
周圍很安靜,隻有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劉譽的腳步忽然頓住。
他臉上的所有輕鬆與笑意,在這一刻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確認除了巡邏的禁軍在遠處經過,再無旁人。
風雪,是最好的屏障。
劉譽側過頭,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劉標的耳中。
“大哥,我打算調查當年的江南鹽稅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