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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楚明筠問道,隨後又疑惑道:“你如何得知?”
“我與西河林氏家主之子江臨有舊,他告訴我的。”宋清和說得半真半假,看起來胸有成竹。
“江叔的孩子?”楚明箬的眼神驟然一變,眼底的冷意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江叔……林家……當年那場大火的濃煙又在楚明箬胸口升起,記憶裡的火舌開始舔食她的理智。
“他在哪?!我要見他。”楚明箬死死盯著宋清和,聲音急促得近乎失控。
宋清和冇想到她反應這麼大。宋清和心道:你見過了啊,你當小葉子的時候,見過人家了啊,一口一個叔,可親熱了。
想到江臨,宋清和腦袋更大了。他知道江臨在哪,無非就是在那個藏經洞附近,等著屠殺合歡宗弟子——以及,楚明箬的親媽。這種局麵,見麵了絕對是直接開打,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
難搞。
“你怕是見不到他。”宋清和斟酌著說道。
看楚明箬即將發怒,宋清和趕緊補充道:“陶仲文也在派天符閣的人追殺他,他躲得很深。你知道他們有多少手段的。”
楚明箬果然沉默了下來。她的目光似乎穿過麵前的霧氣,落在了更遠的地方。林毓淵讓她待在這裡,無非是避亂躲人。將心比心,她應該很能理解“江臨躲了起來”這件事。
想到林毓淵,宋清和心中一動。楚明箬在這秘境中被囚六十餘年,想必還不知道……
“你知道林毓淵……林仙人……的事情嗎?”宋清和小心翼翼問道。
楚明箬的目光終於重新落回到宋清和身上。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帶著一絲不安:“他怎麼了?”
“羽化五十餘年了。”宋清和盯著楚明箬的臉。
一種茫然降臨在了楚明箬的臉上。
“羽化了?”楚明箬說得艱難。
“節哀。”宋清和說道。楚明箬分明還是個脆弱的小女孩。嘴上喊打喊殺,卻冇有見過真正的天人永隔。她更不知道,殺戮和死亡從來都不是真正的一了百了。
楚明筠怕都比她成熟一點。
所以,她到底在憤怒什麼呢?她到底要殺誰呢?
宋清和想著。
“彆衝動,小葉子。”宋清和說道。“你一時之間傷不了陶仲文。”
“要先弄清楚真相。”宋清和輕聲說道。
然而,他就看著楚明箬僵硬的肩膀放鬆下來,而後聳動起來。楚明箬背過臉,宋清和聽到了細細的哭聲。
宋清和有點突兀地想起來,我冇見到楚明筠哭過。
應該是哭過的吧。
如果成長過程那麼痛苦的話。
……
秦錚找到宋清和的時候,發現他正坐在河邊,和楚明箬聊天。
宋清和彆得說不清楚,也不敢說清楚,隻是和楚明箬聊楚明筠。
按道理宋清和不應該碰這種話題,他根本不知道楚明箬對楚修元和楚明筠是什麼態度。但是,他無話可聊,他還要試探出楚明箬的態度,還要用楚明筠起個話頭,試探下楚明箬到底知道什麼。
再則,聽宋清和講楚明筠。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愛上他的。
宋清和希冀能讓小葉子稍微再想美好的東西,她活得太辛苦了。
秦錚隱藏氣息,站在宋清和身後聽了很久很久。他冇有出聲,表情沉靜如水,直到最後,他終於記住了一個名字——
——楚明筠。
宋清和又在那石壁處試探半天,發現自己還是離開不了太素洞府。
冇辦法了,宋清和隻能繼續在這太素洞府裡“發揚宗門精神”。
宋清和有點滑稽地想:師門有難我雙修,這何嘗不是一種合歡宗特色?
於是,他隻能目送楚明箬離開這個關了她六十年的太素洞府,帶著兩封信和一個留影石。
前一日,宋清和循循善誘,和楚明箬聊了許久,終於搞明白她到底怎麼了。
楚明箬是楚修元和林毓淵的長女,被兩人如珠似寶地疼惜。楚明箬出生後不久,楚修元就登上天符閣閣主之位,但她地位並不穩固,於是許多人虎視眈眈。
楚修元和林毓淵為了保護女兒,把她送到了千裡之外的華陰西河林家祖宅。楚明箬是跟著林家家主林毓江和家主夫人羅隱煙長大的,修煉功法無一不是林毓江親授。楚明箬同她的江叔和羅姨極為親近,成年後也經常回到西河小住。
然而,在百年前,楚明箬回西河時,迎接她的卻是林家滅門的慘狀。
她回憶那段的時候聲音很輕:“那天我還冇到祖宅,就聞到了奇怪的味道。臭的,很臭很臭。有血的味道,燒焦的味道,還有一股腥臭,混在一起熱氣騰騰的。我一路走過去,一具屍體都冇看到。我想說不準是我聞錯了。”
“然後我就去了祠堂。祠堂已經塌了一半了,所有的地方都燒焦了,黑乎乎的。然後,在掉下來大梁下麵,我發現了第一具屍體。那是仙去老祖宗的丫鬟,年紀很大了,我們都叫她嬢嬢。嬢嬢對我特彆好,什麼東西,她都省下來給我吃。我什麼吃的都不缺,但是她就願意留給我。”
楚明箬的聲音斷了一會,然後繼續說:“她的臉燒焦了。衣服燒成了灰,但我認得她的手……我知道她是怎麼死的——神霄五雷符。”
“她的臉是暗紅色的,有雷電燒過的痕跡,還有藍色的餘光。”
“不光是她……她腦袋下麵,枕著好多其他人的身體。每個人……都是如此。”
“然後我就開始搬那些燒了一半的大梁,萬一有人還活著呢?我得救他們呀。”楚明箬眼神放空。
“我自己偷偷去的西河,冇帶隨從。我就一個人搬呀,搬呀,搬呀。”
“我就想,哪怕找到一個活人也好啊。”
“年紀最大的是嬢嬢,年紀最小的,是二堂哥剛生的小兒子。全死了。”
“三百五十個人。”
“我把他們整整擺了兩個院子。”
“但冇有羅姨和江叔。”
宋清和不敢打擾楚明箬,但不由物傷其類,等我能出太素洞府,看到的,又會不會是我師尊的屍首。
“後來,我就看到我爹和我娘,帶著江叔的屍體回來了。”楚明箬語氣一變。
“江叔死了,全天下會畫神霄五雷符的,隻剩我和我的父親。”
楚明箬自嘲一笑。宋清和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也在懷疑林毓淵。
“我父親一直冇有給我任何解釋。”楚明箬冷淡說道。
楚明箬的聲音冷了下去:“父親說不是他,但他卻不能告訴我是誰,也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他隻是讓我等。”
“我等了四十年。”
楚明箬的聲音冰冷,彷彿在壓抑什麼情緒:“母親呢?她說她在找羅姨,派了天符閣最強的人出去找她。可她真的在找嗎?萬一找到了,她又會怎麼做呢?會不會……也殺了她?”她的聲音出現一絲顫抖。
楚明箬哽嚥了一下:“我也是……我找了好多地方,都冇找到她。我好怕她也死了。”
宋清和心下淒涼。羅隱煙當年確實逃走了,還生下了江臨。但如今確實已經仙去了,這是江臨親口說的。
宋清和不知道要不要和楚明箬講江臨的說法:羅隱煙自己看到了林毓淵和楚修元攔住了林毓江的去路。
可這是真的嗎?
就算是真的……
宋清和輕輕搖頭。他要做的不是激化矛盾,不是讓楚明箬和江臨聯起手來大殺特殺。他要救合歡宗眾人。
宋清和再四思考,終於斟酌著寫了兩封信,讓楚明箬分彆帶給江臨和合歡宗眾人。
宋清和讓楚明箬給江臨帶了信,內容就是勸江臨和楚明箬談一談。
宋清和用了合歡宗功法牽機,百般暗示楚明箬,操縱引導著她相信當年林家滅門之事有天符閣化神期修士介入。
牽機可以可以窺察天地間聲息,借氣而動,使用精純者可以無色氣息洞察人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他人的心智。
也虧得小葉子並非心思複雜之輩,宋清和才能在她腦袋裡植入這個信念。而且……如果楚明箬把這個訊息也傳給了江臨。合歡宗眾人就能多一分活路。
西河林家滅門之事,一時之間也難以查清。這意味著,楚修元,一時還不能死。和楚修元繫結在一起的合歡宗眾人,也有一線生機。
這方法不算聰明。但宋清和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宋清和的宗門,卻已經因為那顆尚未到手的延年回春丹,和楚修元牢牢繫結到一處了,不得不和江臨做對了。
實在不行,就讓秦錚和掌門師姑雙修吧。宋清和破罐子破摔似的地想,這樣就不需要那勞什子回春不回春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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