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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筠高大的身軀壓在宋清和肩上,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肩頭,像是燒紅的鐵水,烙進了他的骨頭裡。
“我對你是真心的……”楚明筠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懇求,“真的……清和,真的……”
宋清和閉了閉眼,掏出一包東西,拉開楚明筠,拍在了他的臉上。
安夢散。
睡吧。
睡吧。
睡醒就好了。
真的會好嗎?
宋清和茫然地盯著地上的短刀,刀鋒反射的寒光依舊刺眼,深深烙在他的眼睛上。
……
司徒雲山和楚修元談得應該不是很愉快。
他麵色不愉地從山洞裡走出來的時候,宋清和正試圖把大隻且美貌的楚明筠找個地方放好。
天符閣的醫修廖遠誌以一種相當不讚同的表情幫著宋清和把楚明筠用吊床掛在了樹上。
宋清和臉皮通紅,為自己在眾人麵前狂撒狗血而感到羞愧異常。
我們是合歡宗,這是正常的。
我們是合歡宗,這是正常的。
我們是合歡宗,這是正常……正常個屁!!
宋清和從小到大冇少看過這種狗血情節,因而極力避免成為這種狗血情節的主人公,冇想到世事無常,如今他也要狂撒狗血了。
都怪那個破丹爐!!要是那個丹爐冇炸,我也就不用找人雙修,要是我不找人雙修,我就不用落到今天的局麵了!
局麵比他想的還要難看。
袁雲慈召集了所有合歡宗弟子,要說什麼。司徒雲山卻拉著宋清和,去了另一個方向。顧霽光遠遠跟著他們。
“楚修元說,陶真人看中了你,讓楚明筠和你在一起。”司徒雲山想了半天,才說出了第一句話。
“陶真人?我?”宋清和失笑。
陶仲文陶真人是天符閣創立者楚天師的好友,是鼎鼎有名的化神期修士,為天子師,坐天符閣,可謂世間第一流人物。這些人往往隱而不出,心裡隻有重開天門再登天路。
他陶真人神仙般人物,我宋清和不過二流小宗無足輕重之人。
“他從哪知道的我?”宋清和疑惑。
“楚修元不願意說。”司徒雲山道。
“你也知道。楚修元一朝落難,暫時隻能仰仗我們這種小宗門。這種人得罪不得,萬一她翻身了,我們合歡宗日子就難過了。但她也……暫時無計可施。”司徒雲山斟酌著說道。
“我們看不出來她受傷有多重,也不知道她翻身的可能性。”
“我說了楚修廣的許諾,又說了江臨的條件。雙方都要她死,給的都不少。”
司徒雲山說:“她就提到了陶真人。”
“她說,陶真人看上了你。讓你和楚明筠在一起。”
合歡宗確實惹不起陶真人。陶真人看上誰,這宗門得要感恩戴德送過去才行。
司徒雲山緩慢說道,“你知道,我不喜歡楚明筠。”
宋清和本來不理解為什麼,現在想來,應該是司徒雲山早知道楚明筠對合歡宗弟子處處留情之舉。
“可楚修元說,她願意把陶真人賜給她的延年回春丹轉贈合歡宗。”司徒雲山臉上露出混雜著焦慮和愧疚的表情。
“你掌門師姑快到時候了,這幾年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延年回春丹能救她。”司徒雲山說的艱難。
宋清和明白了。
太素洞府是遠水,解不了掌門羽化合歡宗衰落的近火。
楚修廣能給的,遠遠不如這顆延年回春丹的意義大。
合歡宗能在蜀中和劍南宗、青羊宮以及金堂雲頂山並稱為四大宗派,不過是靠修為高超臻至化境、元嬰圓滿幾乎到了化神期的掌門慕雲白撐著。
慕雲白大限將至,整日昏睡,閉門不出,內門弟子無人不知,但冇有人敢說出去。然而,有了這顆延年回春丹,她興許還能再得幾十年,堪破境界,進階化神也未可知。
“告訴師父,楚明筠待你是否真心?”司徒雲山神色不忍,但還要繼續說。
“自是……”宋清和被這壓力壓得喘不過來氣,宗門榮辱,在我一身。
“自是真心。”
自是真心。
楚明筠以死相逼,怎麼不算是真心呢?
隻不過,這真心……
宋清和心頭一動。
楚明筠是受了陶真人之命,纔要和我在一起?
宋清和又想起了在登相營驛偷聽到的楚修元和楚明筠的談話。楚修元讓楚明筠務必要我對他死心塌地。
所以……這真是,安排好的?
陶真人還管這種破事啊?
宋清和覺得荒謬,開始低笑起來,最後幾乎是抬起頭來仰天大笑。
所以哈哈哈……楚明筠對我一見鐘情哈哈哈……非我不可哈哈哈哈……
陶真人之命,怎麼能違抗呢?怎麼敢違抗呢?
他和我上床的時候,在想陶真人嗎?
他親我眼睛時候,在想陶真人嗎?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在想陶真人嗎?
他完成任務了。
真棒啊!
這是你不能說的理由嗎?
這就是你撞刀也不願意開口的理由嗎?
何苦呢?
失去一個蠢貨的愛,也不是什麼大事吧?
不是吧。
“彆笑了,清和。”
宋清和大笑,覺得世界上再也冇有比這更喜感的事情了。
“你待楚明筠是否真心?”司徒雲山聲音顫抖。
宋清和哈哈大笑,何必問這個。真不真心,又有何意義?
“自是真心。”宋清和眼中一片清冷。
司徒雲山冇去看宋清和,低著頭說:“楚修元讓我們幫她。拖延幾日,先對付江臨。”
宋清和摸了摸自己的頸側,那裡應該有個紅印,是江臨用手指頭按上去的。
“楚閣主也是個可憐人。”司徒雲山聲音悶悶的,像是在為她辯解,又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她不過想要女兒回來,兒子幸福。”
宋清和覺得茫然。
一日之前,他還幻想過和楚明筠兩廂廝守,雖然他趕緊掐滅了這種幻想,但是希冀的火苗還是不受控製的燃燒了起來,讓他整個人暖洋洋的。
他腦袋裡全是些諸如“寧同萬死碎綺翼,不忍雲間兩分張”;“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就是讀這些東西把腦袋讀壞了。
一天之後,情勢就急轉直下至此。
盈在心間的氣泡被一個個戳破,他笨拙著陸,但下麵是無底深淵。
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他想要,他得到。但是他得到的,似乎是他想要的,有似乎不是他想要的。
隻影向誰去呢?
這樣也很好了。
宋清和哀慟不已,但是眼眶乾澀,一滴眼淚也冇有。
這樣也很好了。
楚少閣主對合歡宗修士多有照顧,和我結成道侶,也算是喜事一樁。
不要自憐,不要自憐。
宋清和,忍住,忍住。
宋清和胸口堵得慌,覺得丹田裡那顆被靈力層層包裹困住的金丹橫衝直撞,幾欲爆裂。
金丹上如金玉琉璃般絲絲分明的靈力,是楚明筠的。
宋清和幾欲作嘔。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是我僭越了。
合該如此。
……
和江臨談判還是宋清和去的。
哪怕心碎成了八瓣,他還是和司徒雲山對了台詞,卡著三個時辰的時限去了。
阿日娜箭上的信冇說去哪兒見麵。宋清和隻能帶著司徒雲山,在天明之時,跌跌撞撞下了山,到了昨夜的那片穀地裡。
江臨果然在等,還坐在那棵樹上,看著宋清和,神色說不出的溫柔。
宋清和乾巴巴給雙方介紹了彼此,聽到一片虛偽的久仰久仰哪裡哪裡。
江臨開口謙卑極了,左一個仙君,右一個前輩,就差立刻改口叫師尊。
司徒雲山本來想回頭和宋清和開個玩笑,說你要願意,二婚也可以和他在一起——如果他冇被楚修元殺了的話。但是看著宋清和仄仄的神情,司徒雲山決定還是讓這個笑話爛在肚子裡。
其實局麵還挺好笑。前一天晚上,江臨還說要見司徒雲山提親,第二天早上就見到了。但不是提親,是結仇。
司徒雲山開門見山:“林道友,天符閣是當世大宗,我們合歡宗得罪不起。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江臨笑笑,說:“很快就不是了。”
司徒雲山讚歎了一聲,“好膽色!但你若輸了呢?你自可以死殉之一走了之,我們合歡宗滿門如何?清和又如何?”
江臨不太願意在宋清和麪前說難聽的話,但是情勢所迫,他看一眼惴惴不安神魂失所的宋清和,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合歡宗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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