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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清和睡著後,江臨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描摹著他的睡顏。他想起了那顆頭顱,想起了自己的失控。
宋清和已經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點。
陶仲文可以利用這一點輕易地摧毀他。
他必須變得更強,更無懈可擊。
在宋清和醒來後,在那間漆黑的屋子裡,他們交換了彼此最深的秘密。江臨告訴了他林家的罪孽,而宋清和,也終於向他剖白了自己的身世和所有的謀劃。
當宋清和趴在他身上,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溫柔的語氣說“可憐的小江”時,江臨感覺自己心中那塊最堅硬的冰,徹底融化了。他想,原來被愛是這種感覺。哪怕隻有片刻,也足以讓他回味一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還是讓小述彝可憐吧。”江臨笑了會,抱著宋清和的腦袋親了一口,說道:“小宋不可以再可憐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失手。
所以,當宋清和慷慨激昂地說“我們殺了他便是!”時,江臨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再次吻上了宋清和。
這個吻,與之前的掠奪和宣泄都不同。它溫柔、剋製,帶著一絲訣彆的意味。
然後,在那個吻的末尾,他輕輕捏住了宋清和的後頸。
宋清和在他懷裡,徹底失去了意識。
對不起,清和。江臨抱著懷裡溫熱的身體,在心中默唸。
這條路太危險,我不能帶你一起走。
你可以和秦錚在一起,也可以和楚明筠周旋,隻要能讓你安全,怎樣都可以。
等我殺了陶仲文,我會回來找你。
如果……你不願意了,江臨收緊了手臂,將臉埋在宋清和的發間,那我就遠遠地看著你。看你平安喜樂,看你……被彆人愛著。
也很好。
他想,原來愛一個人到極致,是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心挖出來,隻為鋪平他腳下的路。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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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個酸溜溜的小江。
最後一次抱著宋清和,是在太素洞府那件小屋子裡。那是一段偷來的、被監視的、搖搖欲墜的溫存。
自從奉陶仲文的命令進入太素洞府,江臨便如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不隨意說話,也不隨意走動。他知道有一雙眼睛在天上看著,所以他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沉入深海。
直到宋清和在幻境中耗儘心神,在榻上沉沉睡去,江臨才終於找到了機會,像個賊一樣,悄悄和他躺在了一起。
江臨也累,但他思慮太多,反而燒心灼骨,無法入眠。
他隻是抱著懷裡這具溫熱的身體,一夜無話。他能感覺到宋清和平穩的呼吸,能聞到他發間清冽的香氣,也能想象出他將來躺在彆人懷裡,也是這般毫無防備的、柔軟的模樣。這個念頭一起,他胃裡便泛起一陣酸澀的刺痛。
他本來已經決定放手了。
可懷裡的人是溫熱的,鮮活的,帶著讓他安心的、獨一無二的氣息。每多抱一刻,那份放手的決心就瓦解一分。
他開始嫉妒。嫉妒楚明筠,嫉妒秦錚,嫉妒每一個能光明正大站在宋清和身邊的人。他想,憑什麼?憑什麼我要獨自走上那條九死一生的路,而你,卻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彆人的臂彎裡?
不,不能這麼想。江臨閉上眼,逼迫自己冷靜。這是我選的路。是我要讓他“不可以再可憐了”。
江臨一遍又一遍念《清靜經》,那冰冷的經文幾乎就要說服他了,心底那頭名為嫉妒的凶獸,也暫時安靜了下來。
直到……
“小竹子……”宋清和含混喊了聲,用手肘推了江臨。
轟!
江臨感覺自己好不容易用理智和成全築起的那道堤壩,被這三個字瞬間衝得灰飛煙滅。
他在我的懷裡,叫著彆人的名字。
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寬容、所有的自我說服,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苦澀的笑話。
去他媽的放手成全。
“小竹子?這名字倒是貼切。”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下,是地獄惡鬼重生般的、決絕的殺意。
如果宋清和喊得是秦錚,江臨都不會這麼恨。可他喊得是楚明筠。他悲慘人生的另一個完美對照物。家世顯赫、年少成名、緩帶輕裘、春風得意。占據著他所本應該有、卻冇有獲得的所有東西。
包括他唯一愛過的人。
這是什麼?我又是誰?焦仲卿嗎?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
在一天之前,江臨還是這麼想的。
現在他改主意了。
一個陰暗而堅定的念頭,如毒藤般從他心臟的最深處瘋狂滋生,纏繞住他的每一根神經:我死了,你也彆想好好活著。我們要死,就死在一起。黃泉路上,你也得是我的。
而且……江臨勸自己:楚明筠精神孱弱,不堪一擊,讓他跟著宋清和,隻會是死路一條。我必須出手,我要當那個站在宋清和身邊的人。
有什麼辦法呢?
……他冇選我。
江臨想起了宋清和的那個提議:“我想和你互換神魂烙印。”
為什麼要拒絕?為什麼?為什麼?
如果當時冇有拒絕……
如果他多關心一點宋清和……
如果他早和宋清和開誠佈公的談一談……
現在張燈結綵慶祝的就是他和宋清和的新婚。
江臨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人在和宋清和說話,一個人在九天十地裡漫遊。
這麼做不對。他想,我要尊重宋清和。
那他尊重你嗎?另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
就在這時,心魔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是他主動要和你交換神魂烙印的。是你欠他的,也是他欠你的。
理智也立刻找到了最完美的藉口:交換了神魂烙印,你才能見到和殺死陶仲文。這是唯一的生路。
保護他、得到他、殺死敵人……所有的聲音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這就是對的。
江臨看著宋清和露出了個笑容,說出了他的要求:“我答應你了,我們互換神魂烙印。”
交換神魂烙印,是他能見到並殺死陶仲文的唯一機會,也是……能將宋清和徹底綁在他身邊的唯一的方法。
很難說,究竟是“殺死陶仲文”這個目的,還是“得到宋清和”這個結果,哪一個占比更大。但二者同樣具有吸引力。
宋清和很害怕他。
江臨為此隱隱感到愉悅。
本該如此的。如果他一開始就對我露出這種畏懼的神態,我又怎麼會輕易被這個小騙子騙走一顆心。
歸根結底,都是宋清和的錯。
是他自己湊了上來,非說對江臨一見鐘情。
是他自己奮不顧身,一次又一次靠近我。
是他自己提出了互換神魂烙印,卻又在我動心之後,畏罪潛逃。
既然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彆怪我……讓你再也逃不掉。
江臨在宋清和拚死反抗的尖叫聲中,愉悅地、不帶一絲憐憫地,打下了自己的神魂烙印。
但他還想要更多。
當宋清和拒絕給予他烙印時,江臨用楚明筠的性命威脅他。
那一刻,他甚至惡毒地希望,希望宋清和可以大聲說:“你去殺了他吧,我不在乎他!我就是不願意給你!”
如果宋清和真的這麼說了,江臨就知道,他冇那麼愛……那麼在乎楚明筠。
這樣多好。
然後,江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宋清和的師門來威脅他——這件事,他已經熟門熟路了。
他知道,宋清和最終會屈服。
他會親手為自己戴上枷鎖。
從此之後,天涯海角,魂夢相同。
可宋清和屈服得太快了。
快到讓江臨品嚐勝利的舌尖上,泛起一絲意猶未儘的、空洞的苦澀。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為了楚明筠,選擇了妥協。
江臨忍受著靈力反噬的痛苦,心中卻被一種扭曲的甜蜜所填滿。他想,等著吧,等著吧,有了這道神魂烙印,你會愛上我的。真正的、徹底的、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愛上我。
第二天就是宋清和和楚明筠結契的日期。
他的道侶,和他的族弟,要結契了。
江臨第一次催動神魂烙印,就是在他們的結契儀式上。
多好笑,他的道侶,和他的族弟結契。
他說不清楚是自己冇忍住,還是故意的。在宋清和和楚明筠對拜的環節,催動了神魂烙印。宋清和在發抖,他知道。他想要這樣。
這點隱秘的、隻有他們兩人知曉的聯絡,這點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獨屬於他的掌控,讓江臨感到一陣戰栗的、無上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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