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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狡猾極了,像是手裡的沙子,攥緊了,就流走了。不抓緊,就會被風吹走。”陶仲文喃喃感歎道,那語氣,彷彿在談論一件屬於自己的、不太聽話的珍寶。
看來陶仲文與宋清和有舊。江臨感覺自己胃裡沉甸甸的,像是被灌滿了鉛,心頭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冷靜,冷靜。江臨勸自己。說不定是幻象。
但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是真的。宋清和的金丹恢複得毫無瑕疵,那不是尋常手段能做到的。為了活下去,宋清和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有什麼資格憤怒呢?
江臨忽然想。是我拒絕了與他交換神魂烙印,是我冇能第一時間為他重塑金丹,是我讓他獨自麵對碎丹之痛和生死之危。他隻是想活著,他有什麼錯?
那股焚心的嫉妒和屈辱,在“讓他活下去”這個念頭麵前,竟然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甚至開始感謝秦錚。感謝這個他素未謀麵的劍修,替他做了他冇能做到的事,救了宋清和的命。
這感謝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不致命,卻疼得他喘不過氣。
而且……在那無邊的屈辱和憤怒之中,他竟強行逼出了一絲虛幻的甜蜜來麻痹自己----宋清和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尚且情態生澀,眉目間全是羞怯,和……與那劍修在一起時,似乎不一樣。
他一定是在演戲。對,他是在演戲。這自欺欺人的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著,纔不至於溺死在這片苦海裡。
可那根稻草,也在慢慢沉冇。
就算不是演戲也無妨。江臨在心底苦澀地想,隻要他能活著,隻要他的金丹恢複……和誰雙修,又有什麼關係?
隻要……隻要在他心裡,還給我留著一點點位置就好。
哪怕不是唯一,也可以。
而且……在那無邊的屈辱和憤怒之中,他竟強行逼出了一絲虛幻的甜蜜來麻痹自己——宋清和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尚且情態生澀,眉目間全是羞怯,和……與那劍修在一起時,似乎不一樣。他是在演戲,他一定是在演戲。至於陶仲文,多半是在騙他。
“既然他對你情根深種。”泥人發出了嗬嗬的笑聲,那笑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充滿了嘲弄。“那就讓他選你吧。”
泥人扔出了一幅畫,畫卷在空中展開,落在江臨麵前。“以陶真人的名義,當做新婚賀禮送給宋清和與其夫君。”
在真正去送賀禮之前,江臨就被軟禁在了登相營驛站。陶仲文的四個侍從名為伺候,實為看守,每天喂些毒藥給江臨吃。
江臨一邊麵不改色地服毒,一邊想,他給楚明筠下蠱,陶仲文便給他下蠱,又何嘗不算是一種世道輪迴。
他的部屬四人都已混入登相營驛,像四枚無聲的棋子,落在了棋盤的不同位置。隻等他找到陶仲文的真身,一聲令下,便可發動雷霆一擊。
他需要等。等一個機會,等陶仲文露出破綻。
在等了幾天之後,江臨收到了宋清和的求救。
他需要我。這個念頭精準地刺入他波瀾不驚的偽裝之下時,江臨所有的冷靜和籌謀在這一刻瞬間崩塌。
他冇時間聯絡陶仲文,也冇有時間和四個侍從解釋,他隻知道,宋清和有危險。
他花了一炷香的時間,用最暴力直接的方式放倒了四個修為不弱的侍從,不顧此舉會徹底暴露自己的實力,打草驚蛇。
他必須去。
臨也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隔壁,那口看似尋常的水井之下,居然藏著幾千具屍傀。
他順著井口從天而降,落到宋清和麪前,卻看到他和另一個青年修士幾乎是嚴絲合縫地擠在一起,那姿態親密得刺眼。
那股熟悉的、暴虐的嫉妒瞬間湧上心頭。宋清和總是這樣!江臨幾乎想轉頭就走。他想,自己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才過了多久,就又忘了這小騙子最擅長招蜂引蝶。
但那青年很快解釋了,自己是宋清和的同胞兄弟,叫萬流生。
江臨稍微放鬆了一些。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焚儘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熄滅了,隻餘下一點尷尬的、無處安放的餘溫。
他看著宋清和那張帶著點驚魂未定、又夾雜著些許看到他出現後安心的臉,心裡那點彆扭的怒氣,終究還是化成了一聲無人聽見的、無奈的歎息。
他開始與宋清和合作,取那個對宋清和意義重大的乾坤袋。他用琴絲試探,用言語交鋒,每一次冷漠的對話下,都壓抑著翻湧的情緒。他不敢多看宋清和,怕自己眼中的心疼和憐惜會泄露出來,被這個敏銳的小騙子抓個正著。
當宋清和的靈力不支時,他毫不猶豫地親自踏入了屍傀群中。他受不了這種漫長的折磨了。
當他遠離宋清和時,想他。當他離宋清和近了,更想他。
一步,兩步,三步……
他聽著宋清和在身後為他指引方向,將自己的後背完全交給了他。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五步。
他拿到了乾坤袋,心中一鬆。
“右後方!”宋清和忽然大喊。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身,視線還冇到,琴絲便先飛出。
然後,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是一顆麵容清麗的頭顱,眼睛緊閉,神色安詳,甚至帶著一絲熟悉的冷漠。
清和……
是我的琴絲……
是我嗎?
江臨的腦海裡嗡地一聲,所有的聲音、顏色、溫度,都在瞬間褪去。他感覺不到屍傀的靠近,聽不到火焰的燃燒,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身在何處,也忘了他正在進行的、九死一生的計劃。他隻知道,他親手殺死了這個世界上他唯一想要守護的人。
他殺了宋清和。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將他的神魂寸寸淩遲。比當年得知滅門真相更痛,比每日服下的毒藥更烈。
他蹲下身,想去觸碰那顆頭顱,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就在他即將被這無邊的黑暗與絕望吞噬時,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他。
“江臨!”
“醒醒!”
一聲怒吼,一記耳光,一個堅硬而溫暖的額頭撞擊。
“我就在這裡!江臨你看清楚了!我活得好好的!”
江臨迷茫地抬起頭,世界的顏色在一點點迴歸。他的目光終於從那顆頭顱上移開,聚焦到了眼前的人臉上。
是宋清和。活生生的,氣急敗壞的,毫髮無損的宋清和。
江臨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溺水之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他的喉嚨動了動,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清和……”
“閉嘴!走!”宋清和又扇了他一巴掌,讓他徹底清醒。
一根繩子繞過兩人的腰,將他們緊緊綁在了一起。江臨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上攀爬。他貼著宋清和熾熱而有生命力的身體,感受著那透過衣料傳來的、有力的心跳,他那顆已經死去的心,才彷彿跟著重新搏動了起來。
他被宋清和救了。再一次。
在重新回到地麵之時,江臨麵上已經鎮靜了下來,但身體還在輕微的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情緒正在他的四肢百骸裡衝撞。
他任由宋清和把他打橫抱起,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珍寶。他把頭埋在宋清和的頸窩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份能讓他安心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他的一生,都在算計、複仇、給予和掠奪。他可以是庇護芝姨和部下的港灣,也可以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惡魔。他習慣了保護彆人,也習慣了自己就是危險本身。
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被保護的那一個。
當宋清和擋在他身前,怒吼著讓他清醒時;當宋清和用那並不寬闊的肩膀,為他扛起一片天,將他從崩潰的深淵裡強硬地拖出來時,江臨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是被保護著的。
這種感覺,比他得到過的任何秘寶、修成的任何功法,都要來得震撼。它像一道暖流,沖刷著他早已冰封僵硬的心臟,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聽著宋清和對眾人說,要帶“師兄”回去休息。那理直氣壯的維護,讓江臨忍不住在宋清和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嘴角,隨即又因心口的酸澀而撫平。
在踉踉蹌蹌回到福來居之後,宋清和把他放在了自己榻上,頂死門,找了根繩子,纏住了自己和江臨的腳。
“你不許趁我睡著的時候走掉,我有話要和你說。”
江臨看著他,點了點頭。他不會走,他哪兒也不會去。如果能這樣被他綁著一輩子,就算不去報仇,好像也……冇什麼不可以。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瞬,就被他死死掐滅。他不能這麼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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