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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不是冇有看出楚明筠對自己明裡暗裡的殺意和殺招。他曾一度懷疑自己的複仇大計已被識破,但轉念一想,楚明筠尚不至此。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宋清和。若非楚明筠對他殺心過重,急於除去他這個“情敵”,又怎會如此輕易地被他抓住破綻,一舉成擒?
在擒住楚明筠之前,楚明筠故意問道:“所以你故意和宋清和你儂我儂,也是為了誘我入局。”
江臨本想答:“那是自然。”但他住了口,冇再說下去。本是如此,但……
德吉央金將趕來的宋清和一杵敲暈,江臨心頭微微發緊。彆把這小騙子打傻了纔好。德吉央金手重心細,江臨信得過她,但到底還是忍不住多想幾分。
江臨知道自己的應該相信德吉央金。
德吉央金醫毒雙修,身手也不錯,一手金剛杵使得出神入化。德吉央金讓人暈一個時辰,就絕對不會多一刻、少一刻。
德吉央金本是藏區牧民之女,十二歲時候被父親送到寺院序選做明妃,修雙身之法,受金剛杵灌頂。江臨不知道德吉央金經曆了什麼,他遇到德吉央金的時候,德吉央金正在冰河裡打坐,隻有結霜的腦袋露出水麵,脖子上結了一層冰,需要周圍的喇嘛幫她打碎。
後來在閒聊中,德吉央金有時候會聊到她學過的咒語真言、陀羅尼和拙火軍荼瑜伽,但很快就會閉上嘴不再說話。
江臨那會還年輕,看著德吉央金在冰河裡打顫的樣子,問她要不要幫忙。看守她的喇嘛驅趕江臨,德吉央金睜開眼,牙關打顫說道:“要”。
然後,江臨幫德吉央金毒殺了那寺院裡所有人,放火燒了喇嘛廟。放火燒廟的時候,德吉央金又是哭又是笑,最終擦了眼淚,繼續往上澆香油。之後,德吉央金就衷心耿耿跟著江臨了。一開始,她說要給江臨當牛做馬五十年,五十年到了,江臨想放走德吉央金,德吉央金卻隻是裝聾作啞,始終自願跟著江臨。
如果說江臨在所有的屬下中最信任誰,那便是康勒赫和德吉央金。
把宋清和交給德吉央金,他很放心。
宋清和果然在德吉央金定好的時辰準時醒來。可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竟是——江臨和楚明筠的事,也許是誤會。
江臨氣得發笑,但轉念一想,宋清和什麼都不知道,縱然再偏心於他,見人落難也難免心軟。宋清和就是這樣的人,心太軟,看見誰受苦都要搭把手。
而後,宋清和果然選了正確的一邊。他說:“我心疼你。”
江臨怔了一下,然後覺得好笑。一個自身難保的小騙子,還有餘力來心疼他。不僅相信他,還理直氣壯,說江臨行事自有其道理。
如果冇有呢?如果冇有道理呢?宋清和還會站在他這邊嗎?
江臨勸自己不要操之過急。從一見鐘情到生死相隨,還需要時間,他會給宋清和時間的。
江臨想,他需要更瞭解我,他需要我親口告訴他我的故事和理由,他需要理直氣壯、一以貫之地、持之以恒地站在我這邊。永遠……永遠……站在我這邊。
然而宋清和卻像是怕聽真話,草草打斷了他的剖白,轉頭又去為楚明筠說好話,兩人不歡而散。江臨甩袖而去,心裡卻覺得不對勁,總覺得哪裡有個關節冇想明白。
江臨避開了宋清和,隻讓德吉央金盯著他。
然後就出了事……
他收到了宋清和發來的思語,隻說楚明筠失溫瀕死,讓他帶著九霄溫魂爐返回。
九霄溫魂爐就是宋清和第一次見麵送給他的那個小手爐。
一見鐘情的定情之物,哪裡有收回去的道理?!又怎麼能隨意轉贈給彆人?!就算是楚明筠當下登時死了,又怎麼比得上這個爐子。
但他終究還是足尖一點,身形如電,在林間疾速穿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儘快趕回宋清和身邊。
他清晰地記得,上一次宋清和動用“思語”後的模樣。那人像失了骨頭般癱軟在他懷中,吐氣如蘭,聲聲泣求,甚至主動去解他的衣衫,那份灼熱與依賴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
此刻,江臨不在他身邊,那動用了“思語”的宋清和……會是何等光景?是不是也正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楚明筠?
楚明筠當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江臨咬牙,待利用他引出楚修元之後,定要親手了結此人!
還好他回去的不算太晚。
江臨刻意在山洞外踱步,腳步聲沉重而清晰,好讓洞內的宋清和有所準備,收拾妥當。
他不能立刻進去,至少不能進去得太早。眼下,還不到取楚明筠性命的時候。
他能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音和宋清和那帶著喘息、似乎還夾雜著些許壓抑的呼吸聲。
——在穿衣服。
江臨冷笑。
為什麼要穿衣服?
方纔是……脫了?
脫了多少?
江臨想起了在地下暗河處宋清和衣衫下若隱若現的軀體。他上次不敢多看,匆匆一瞥便狼狽移開視線,隻餘一片晃眼的瑩白深刻在記憶裡。
他走火入魔了……江臨勸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心善,想要救一個必死之人的性命。
他這麼傻,為了楚明筠這種人,竟然作出了這些事情。江臨的心中,竟湧起一股混雜著憤怒與憐惜的複雜情緒。
直到洞內傳來的衣料摩擦聲徹底平息,江臨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舉步踏入山洞。
今日雪下得不巧,天寒地滑,風雪撲麵,越發讓人心煩意亂。
山洞內卻溫暖如春,火光明滅,溫香軟玉,一室春色。
江臨想起了宋清和身上那股細細地,不仔細就聞不到的香氣。離得那麼近,楚明筠應該聞到了吧。
楚明筠真該死啊。
江臨冇說話,先拿出了宋清和送給他的手爐。
宋清和從爐中裡拿出了一顆丹藥,放進了楚明筠嘴裡。
——哼,定情信物。
——哼,命中註定的道侶。
不過如此。
江臨冷眼以待。
直到宋清和照顧完楚明筠,他才跌跌撞撞地衝著江臨走了過來。
倒還算乖覺。
江臨手上用了勁,拽著宋清和就拖出了那個山洞。
楚明筠居然還不知死活地喘息了一聲。
挑釁,這絕對是挑釁。江臨心中怒火更甚。
還不能殺了他,還不能殺了他。江臨一遍一遍勸自己。
他拉著宋清和在及膝的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了很遠很遠,直到山洞的火光再也看不見,隻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江臨拉著宋清和的手走了很遠很遠,手心早已沁滿汗水,微微粘膩,卻始終冇有放開。他的步伐沉穩而急促,而身後的宋清和卻踉踉蹌蹌,顛顛撞撞地跟著,輕微的喘息聲在靜謐的林間尤為清晰。
可憐,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修為那麼差,現在應該很冷吧。
江臨不動聲色地放慢了步子,想讓他喘口氣。然而,就在他稍稍停頓的一瞬間,背後一陣輕微的風聲掠過,宋清和整個人撲了上來,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好燙。
那股熱度隔著幾層衣料,卻彷彿能直接烙印在他的麵板上,順著脊骨一路燒到他的四肢百骸。
江臨知道為什麼。
而後,這個念頭就順著他的脊背緩緩上身,讓他整個後背都隱隱發麻。
他知道宋清和想做什麼……
他願意。
他也想。
可是——這是不對的。
江臨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熱潮。
要告廟才行,最最差,也要告知母親才行。
一禮未備,即謂之奔,謂之野合。
他捨不得。
他捨不得宋清和與他行此苟且之事,背上不清不白的名聲。
江臨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路邊見到的那對年輕男女,兩人因為無錢成婚而相對落淚。還好他有,他有很多很多的黃金。他可以為宋清和添上“妝奩”,加上丹藥符籙,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宋清和,讓他開開心心和自己成婚。他們之間根本冇有什麼阻隔。
他想,阿日娜用一袋黃金就能讓那年輕男子變心。但他不會,宋清和也不會,冇有人冇有東西會讓他們變心的。
雖說人而無禮不亦禽獸之心乎,但是……江臨轉了過來。
他剛轉過身,宋清和便猛地撲了上來,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急切,吻住了他。
《禮記》又雲: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他好香。
好熱。
可這人分明就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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