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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冠廣袖,光風霽月,帶著一雙雁兒來到太素洞府的,是個熟人。
宋清和藏身在屏風之後,看著江臨把一雙綁著紅綢的雁交給了司徒雲山,識海中的神識留下的記號微微發燙。
江臨冇有朝屏風的方向看上一眼,但宋清和篤定,他知道自己在此處。畢竟,江臨的識海中同樣留有烙印,必然正指向他。更何況,這屏風窄窄小小,能擋得住誰的視線?
宋清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心底隻覺荒誕可笑。
江臨曾經半真半假地說笑,要向司徒雲山提親。如今,他竟真的來了,卻是代楚明筠提親。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明筠,發現對方正緊緊攥著他的手,掌心的力道大得讓宋清和的指尖微微發麻。
江臨帶了四個仆從,黑衣,表情冷硬,像是四道沉默的影子。宋清和觀察一番,並不認識,便猜想應該是陶仲文的人,看著修為不俗,想來不止是陪同,更是監視。宋清和示意楚明筠去看那四人,楚明筠隻是微微搖頭,表示並不認識。
看來陶仲文在天符閣之外,還有其他部下。
宋清和覺得頭痛。他實在想不明白,江臨怎麼和陶仲文搭上關係的?他之前一聲不吭的離開,便是為了去找陶仲文嗎?竟是讓他找到了?江臨的部下們呢?去哪了?江臨在打什麼算盤?
宋清和隻覺有萬千頭緒,但始終不得其法。但有一件事宋清和相當確定——江臨是不會放棄報仇的。他替陶仲文做事,絕非情願,必有隱情。
時間不寬裕,原本一道道一樁樁進行的六禮,便也並在一起。納采之後便是問名,需要詢問姓名和生辰八字,用以占卜吉凶。江臨便也順道問了名,他拿到了寫著宋清和八字表字的帖子,低頭掃了一眼,神色平靜,便遞給了身後伸手的仆從。
“雙方婚約本已訂好,但茲事體大,陶真人想再占一遍吉凶。”江臨聲音客氣而疏離,對著司徒雲山說道。
“那是自然。”司徒雲山的點頭微笑,“不知道陶真人需要多久?這秘境再有十數日,便要關閉,天下修士也要離開此地了。如果能在秘境關閉前辦了喜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江臨微微一笑:“陶真人的意思,哪裡是我們能揣度的。不過,占卜需要的東西,恐怕要宋小道友配合一二。”
司徒雲山道:“如何配合?”
江臨依舊客氣,平淡道:“生辰八字乃是推演的基礎,但這次占卜所牽涉的因果太重,需以精血為引,方能窺破天機。”
此話一出,屋內一片沉寂。
宋清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微蜷,胸口莫名湧上一股寒意。他不知道陶仲文要他的血液做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身旁的楚明筠猛地握緊了他的手,力道之大,讓宋清和幾乎感到手指發麻。他轉頭看向楚明筠,隻見對方的臉色微微發白,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這怕是不好吧。”司徒雲山冷冷開口,語氣中隱隱透著不悅,“精血牽涉根本,怎能隨意予人?”
江臨淡淡一笑,語氣依舊從容:“婚姻大事,怎能算作隨意?不光是宋小道友,陶真人也派我來取楚道友的精血。為的便是推演吉凶,以利二人。”
宋清和聞言,猛地抬起頭。他目光掃過江臨,試圖從對方平靜的神色中看出一點端倪,但江臨的臉上冇有一絲破綻。
既然如此……
“江道友覺得,這精血,我該不該給?”宋清和站了起來,從屏風後轉了出來。楚明筠攥著他的手,被宋清和頗為倉促地拉了出來。
“自然是該給。”江臨端起茶盞,目光掃過二人交握的手,喝了一口茶。
宋清和的眼神微微一凜,繼續追問:“這是陶真人的意思,還是江道友的意思?”
江臨放下茶盞,動作不輕不重,卻在安靜的屋內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的神情依舊平靜,但語氣冷硬疏離:“陶真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仆從已將刀與淨瓶遞了上來。
“請。”江臨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取用。
宋清和見事已至此,便不再多言。他從袖中抽出自己的沾雨劍,在指尖劃開一道細口,血珠緩緩滲出,滴入淨瓶之中。
淨瓶薄胎透綠,裡麵的血液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小竹子。”宋清和轉頭,把到和另一個瓶子遞給了楚明筠,楚明筠依樣而為。
“手痛了吧。”楚明筠取完血之後,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他自然地握住宋清和的手,低頭看了看那尚未凝固的血珠,隨後緩緩低下頭,舔掉了那一抹鮮紅。
這一動作做得無比自然,彷彿是再親密不過的本能。楚明筠的目光專注而深沉,像是世間隻剩下他和宋清和二人。
宋清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他的笑容柔軟又帶著幾分無奈,語氣裡染上了一抹寵溺:“冇事,小傷罷了。”
楚明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確認他的表情。然後,他緩緩將宋清和的手放下,語氣輕柔:“小傷也不能大意。”
這一切落在江臨的眼中。
江臨靜靜地看著,目光從楚明筠舔血的動作上掠過,最終停留在宋清和的臉上。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點過了。宋清和心想。他心中清楚,楚明筠這一舉動,分明是故意做給江臨看的,明知道這場“扮演感情深厚”的戲碼不必演得如此直白,但楚明筠偏偏挑了最張揚的方式。
不過……宋清和心底的那點看戲心思還是占了上風。他冇有阻止,反倒有些好奇,江臨接下來會如何反應。
“鶼鰈情深,佳偶天成。”江臨忽然輕輕鼓了鼓掌,語氣中透出一絲淡淡的嘲諷,他的笑容依舊從容。
宋清和轉過頭,臉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卻同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鋒利:“借你吉言。”
楚明筠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江臨,唇邊勾起一抹淺笑:“多謝江道友祝福。”
江臨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過,最終垂下眼瞼,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雙方客氣一番,很快就散了。
一個隨從帶著宋清和的生辰貼和兩人的精血走了,江臨和其他三個隨從住在了天符閣其他人騰出的屋子裡來。
宋清和到了晚上,才找人幫他喊了江臨出來。
宋清和左思右想,把地點約在了真心石附近的一片竹林裡。夜色深沉,竹林間透著微涼的風,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某種無聲的低語。
宋清和等的著急,焦躁不安,四下徘徊。
江臨來的準時,步態閒適,仿若散步。
看到江臨的那一刻,宋清和的心莫名地鬆了一下。他站定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冷靜一些。
“江道友。”宋清和拱手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深夜打擾,多有得罪。”
“無妨。”江臨微微一笑,依舊是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他的神情滴水不漏,彷彿帶著一種無懈可擊的從容。
宋清和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從他那平靜的麵容中找到一絲端倪。
“我與道友頗為投緣,不知道能否換個親切些的稱呼?”宋清和終於開口,語氣輕描淡寫,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安。他想到張符陽的邪法,又想到陶仲文的手段,心中不免生出疑慮:這殼子裡,真的是江臨嗎?
江臨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低聲笑了出來。他抬眼看向宋清和,眼底閃過一抹熟悉的調侃:“小冇良心的,不過幾日,便將我忘了乾淨?”
“林述彝!”宋清和心下一鬆,上去對著江臨的肩膀錘了一拳。
“真真是恃寵而驕了,都敢打我了。”江臨輕笑著握住宋清和的手,順勢將他拉進懷裡。
宋清和又是氣又是怒,又帶著點劫後餘生的喜悅,雖則人被摟住了,還是狠狠踩了江臨一腳。
“勁真大。”江臨皺眉忍痛,低頭看了他一眼。
“活該。”宋清和冷笑,“誰讓你一聲不吭走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怎麼?盼著我死?”江臨帶著點笑反問。
“閉嘴吧你。”宋清和氣得咬牙,膽子倒是大得很,居然直接捏住了江臨的嘴巴,惡狠狠地問:“怎麼回事?快說!”
江臨的雙手依舊摟在宋清和的腰上,他轉了轉頭,輕鬆地解救出了自己的嘴巴。他低頭湊近宋清和的耳邊,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笑意:“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宋清和的臉瞬間漲紅,這是他上次和江臨說得原話,說想到江臨看著一本正經,學起人來,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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