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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和來藥田澆水,就能看到秦錚,說幾句話。過一段時間,他看秦錚練劍,又情不自禁跟著比劃一會。
一個夜晚,他練完劍,回到屋前,卻看到宋清和正坐在屋頂上,仰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
秦錚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身邊。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並肩坐著,一同看著那輪清冷的、皎潔的圓月。月光如水,灑在他們身上,在青瓦上投下兩個緊挨著的影子。
過了許久,宋清和忽然轉過頭,對他說道:“比一場?”
秦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點了下頭:“好。”
那晚的月光下,兩道身影在空曠的藥田間交錯、碰撞。冇有靈力,冇有殺氣,隻有最純粹的劍招與劍意。
直到宋清和筋疲力儘,最後,他收了劍,搖了搖手,躺在了草地上。
秦錚在他麵前站了會,躺在了他身邊一尺之外。
過了一會,宋清和的心跳逐漸慢了下來,他的呼吸也逐漸變緩,並肩看著夜空中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
“秦錚,”宋清和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響起,“你知道為什麼,宋懷真要和林懷素結成道侶嗎?”
秦錚側過頭,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為了試驗。”
“不對的。”宋清和搖了搖頭,他的目光依舊望著明月,聲音卻很輕,很肯定,“他那個人,性子又冷又傲。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彆說是為了飛昇,就是天道親自下凡求他,他都不會同意的。”
秦錚的心,猛地一跳。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湧向了心臟。他看著宋清和,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宋清和轉過頭,迎上了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著天上月,也映著他。
秦錚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裡麵清晰的、屬於自己的倒影。千年的漂泊,百年的迷茫,所有的痛苦與不甘,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安放之處。
他那顆因為宋懷真而破碎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溫柔地拚湊了起來。
於是,他問出了那個困擾了他整個今生的問題。
“那你呢?”秦錚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顫抖,“你喜歡我嗎?”
宋清和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抬起手,輕輕地覆在了秦錚的手背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與他十指相扣。
他看著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一絲狡黠的語氣,輕聲說道:
“如果我不喜歡你,你現在不會在這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秦錚那顆因宋懷真而破碎,又因宋清和而動搖的道心,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點燃、重鑄、而後……圓滿!
“嗡——”
一聲清越高亢的劍鳴沖天而起!那是破軍劍的歡嘯,是它在為自己的主人終於尋得大道而共鳴!
宋清和猛地抬頭,隻見原本清朗的夜空之上,竟無端彙聚起濃厚的靈氣,雲層翻滾間,一道炫目的金色閃電撕裂天幕,天威煌煌,直指他們所在的方向!
這景象……
宋清和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腦子裡隻剩下一個驚恐萬狀的念頭:
不是吧,哥?!你頓悟了?你又要飛昇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眼角餘光已經開始飛速掃視四周,盤算著現在立刻招呼宗門裡的人跑路還來不來得及!開什麼玩笑,這個劫雷能把合歡宗山頭打平了。
就在宋清和即將彈射起步的瞬間,那股引動了天地異象的恐怖氣息,卻又被一股更強硬、更決絕的意誌,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秦錚猛地睜開眼,眼中金芒一閃而過。他看清了宋清和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慌與準備跑路的姿態,心頭一窒。他毫不猶豫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自己心口,強行斬斷了與天道的感應,將那股即將破體而出的飛昇之力,死死地鎮壓回氣海之中。
“噗——”
一絲金色的血跡,從他唇角溢位,但他毫不在意。
他緊緊盯著宋清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而鄭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飛昇了。”
見宋清和還是一臉戒備,他伸出那隻與宋清和十指相扣的手,猛地收緊,像是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儘全身力氣,再次承諾:
“我絕不飛昇。”
那一夜,神州浩土之上,無數閉關多年的大能修士,同時從入定中驚醒。他們駭然地望向蜀中方向,感應到了一絲久違的、足以叩開天門的飛昇契機。
然而,那契機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但自此,世人方知,通往天道之路,並非隻有斬斷七情六慾的無情道一條。原來,當“情”之一字濃烈到極致,同樣可以撼動那扇緊閉了千年的天門。
隻是,那個最先觸碰到門扉的人,為了他的人間,親手放棄了登臨極樂的機會。
月光下,宋清和看著秦錚唇角的金色血跡,和他那雙寫滿了“我留下”的固執眼眸,終於長長地、認命般地歎了口氣。
他抬起另一隻手,有些粗魯地,幫他擦掉了那點血。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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