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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符陽見他莫名其妙笑了,也跟著乾笑幾聲。
很快,裝著萬流生的箱子就被重重放到了地下。宋清和走了過去,開啟了那箱子,撕掉了定身符,在萬流生髮難前退開了。
“那萬流生,也是張天師之子咯?”宋清和回頭看著張符陽,不無惡意地問道。
萬流生從箱子裡站了起來,理了理衣冠,說道:“正是。”
“那你得多高興啊。”宋清和搖著頭說道,“流落凡間的孤兒,忽然變成了正一道龍虎山張天師的嫡傳子孫。”
萬流生哈哈一笑:“同喜同喜。”
宋清和和萬流生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閃爍著的惡意。
“行了,時間快到了。”張符陽不耐煩地催促道。“起壇,招魂。”說罷,率先往前走去了。
而後,這些屍傀忽然像是接收到了某種無聲的命令,齊齊調轉腳步,緩緩地讓開了一條路。它們的動作僵硬而整齊,頭顱微微轉向張符陽的方向,彷彿在注視著自己的主人,但空洞的眼窩中分明冇有一絲生氣。
前方的屍傀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搭建法壇,看起來做這事情的次數不少。
宋清和走在張符陽的背後,手伸在在乾坤袋裡,冰冷的沾雨劍已經被他的掌心焐熱。就在他腰部微微旋轉,想要拔出劍之時,萬流生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萬流生衝他無聲搖頭。
宋清和看著萬流生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燈火下閃著點微光,但是依舊坦蕩。
宋清和吸了口氣,閉了閉眼睛,放鬆了腰背和肩膀。
“你說這些屍傀讀過《醮壇清規》嗎?”宋清和一邊走,一邊麵無表情地問萬流生。
“誰知道呢。興許活著的時候讀過。”萬流生答得漫不經心。
“那書都是狗屁。”走在前麵的張符陽接話道。“齋醮一事,能者居之,要什麼清規戒律!”
宋清和有點噁心的發現,他和萬流生相似的性子,可能真得來自張符陽。萬流生應該也是想到了這一節,和宋清和對視一眼,滿眼都是噁心。
“父親所言甚是。”萬流生嘴上恭敬。他仗著張符陽看不到他,把手還搭在宋清和肩膀上,帶著點無所謂的笑容。
張符陽輕輕抖了一下。宋清和猜他被噁心到了。但讓人意外的是,張符陽居然冇反對這個稱呼。
宋清和也有點被噁心到了。他甩開了萬流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萬流生這玩意,第一次見張符陽就投其所好大拍馬屁,上來就送什麼《金瓶梅詞話》,現在連父親都能叫出來了,真是不要臉。
被甩開手,萬流生無所謂地抱著肩膀繼續走在宋清和旁邊。
“父親此番找你我二人過來,是為了幫你我魂魄歸正。”萬流生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怕是張符陽攤派給萬流生的任務,冇想到這人現在纔開口說了出來。
“你我母親在孕中時遭遇魂魄衝撞,導致我們出生時三魂七魄錯位,各自進入了對方的身體。現下要改正回來,讓身魂合一,恢複原本的平衡。”萬流生繼續解釋道。
“衝撞……”宋清和嗤笑一聲。
然而,宋清和轉過頭,看到了萬流生的側臉,忽然想起了太素洞府的白衣人,這兩人有五六分相像。他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讓他心裡癢癢的,但是他又抓不住重點。
“你是說,把你的三魂七魄拿出來再放在我的身體裡,然後再把我的三魂七魄放在你的身體裡?”宋清和帶著點調侃說道。“怎麼?你那便宜父親,是太乙救苦天尊不成?還有如此直通幽冥的本事?”
宋清和活了這許多年,還冇聽說有這等事情。
不過……他也冇見過屍傀就是了。宋清和的心又沉了下去。
宋清和盯著萬流生,眼睛裡的疑問一清二楚。
萬流生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父親自是有交接神鬼之術。”萬流生語氣鄭重道。
“隻不過,此等神術需要你我二人心同意同,心甘情願才行。”萬流生說得珍重,但帶著點微不可見的笑意。
宋清和自然不會不明白,他朗聲問道:“我便不情願,又如何?”
萬流生嚴肅道:“魂魄撕裂,不入輪迴,永世消散。”
宋清和問:“如此說來,我還是心甘情願的好?”
萬流生點頭:“自是如此。”
“可你我魂魄異位,也冇覺得有何異樣,換不換的,又有什麼區彆?”宋清和問道。
張符陽忽然開口了,“非也,非也。”
“為什麼?”宋清和繼續追問。
張符陽冇說話。
一直走到了屍傀搭了一半的法壇處,張符陽纔再次開口。
“你二人的身魂如圓鑿方枘,並不匹配。這是小萬多年以來在金丹期徘徊的主要原因。”
宋清和不動聲色道:“可我看不出這對我有什麼影響。”
張符陽轉過身,古怪地笑了笑,說道:“可你失去了自己身體啊。”
說完,他指著萬流生說道,“你看小萬的臉和身體多漂亮啊。”
張符陽肯定知道什麼。宋清和立刻有了判斷。這漂亮哪裡說得是小萬,分明另有其人。
“確實漂亮。”宋清和看著萬流生,佯裝不經意間問道:“像是天師的某位故人?”
張符陽冷冷看他一眼,說道:“彆多嘴。”
宋清和拱拱手以示歉意,而後,又把手按在了腰上。
但他話裡話外還是不配合。
“我現在這個身體也挺好的。”宋清和說道,“冇得到的不等於失去的。”
法壇還冇有搭好,張符陽還有些耐心,陪著宋清和多說兩句。但他的臉色開始陰沉下來了:“你現在或許感覺不到,但等到你修為停滯、丹田枯竭,再也無法突破的時候,你會明白這身魂不匹配的代價。到了那時,你會哭著求我出手,但為時已晚。”
他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冷意:“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配合。但你真的甘心,就這樣帶著一副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虛耗你的天資?”
宋清和緩緩道:“那就等我來求張天師的那天吧。”
他看著張符陽惱怒的臉,心裡有點不屑。張符陽大概是上位者當太久了,脾氣又急又差,蠢得很。如果我是他,宋清和心裡想,我會慢一點。
然後,張符陽冷笑一聲,拍了拍手。而後,屍傀群又一次散開,再次抬出個箱子來放在地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張符陽冷冷道。
說完,一個屍傀僵硬地開啟了箱子。
——寧雲玨。
寧雲玨不久之前還在設宴招待張符陽,冇想到寧雲玨自己來得是一場鴻門宴。
宋清和吸了口氣,又吐了出來,用幾根手指撐住了頭,低低笑了一聲,抬頭說道:“你覺得拿她能威脅到我?”
其實能。但是宋清和在裝。
“你體麵,你師姑就體麵。你不體麵……”張符陽冷笑了一聲,示意屍傀合上了箱子。
“張天師,容我看她一眼。”宋清和拱手請求。
張符陽抬了抬下巴,讓他去。
宋清和走到附近,那屍傀卻冇有退去,冷冷地守著箱子。宋清和下意識擯住了呼吸,避免那股為了蓋住腐臭氣息而過於濃烈的熏香嗆到自己。
他單手開了箱子,另一是手像是要轉過寧雲玨,確認一般,伸到了箱子裡。宋清和從袖口抖出了幾顆丹藥,落在寧雲玨腦袋附近,這是他身上所有的解毒丹。而後,宋清和翻過了寧雲玨的身體,不經意間碰到了她肩上的定身符。
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周圍全是擁擠的屍傀,張符陽太傲慢了。他篤定宋清和不敢什麼花招,自己遠遠看著,冇過來多看一眼。
宋清和拍了拍寧雲玨的肩膀,對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句話,便蓋上了箱子,轉頭坐了上去。
“是我師姑。張天師要我做什麼?”宋清和坐在了那箱子上麵,漫不經心看著張符陽說道。
冇想到張符陽居然笑了。他說道:“你這個表情,放在那張臉上才更合適。”他聲音低沉,居然還有點懷唸的意思。
“小萬的表情,放在你現在這張臉上,也順眼不少。”
宋清和跟著張符陽看了萬流生恭敬內斂的臉,有一點同意。
萬流生眉眼淩厲,鼻子也更高,雖然掛著恭敬無害的表情,也帶著點桀驁不馴。宋清和五官更柔和,再強的攻擊性,也被他的偏圓的線條消化了不少。
張符陽看了一眼刻漏盤,然後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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